风慢慢弱下去,桃瓣落在青石桌面上,薄薄一层,像铺了层浅粉的雪。
晨露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大半。她指尖捏着杯身,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幽冥所在的方向。那片方向在凡人眼里只是连绵青山,可在她眼中,能隐约看见一道若隐若现、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纹,那是阴阳两界相连的裂隙根基。
她能清晰感知到,底下的阵脉在轻轻发抖。
不是那种猛然爆发的震荡,是绵长、细碎的震颤,一下,又一下,顺着地脉蔓延过来,传到她脚下的青石,传到整座小院。
“又动了。”晨露低声自语,方才勉强压下去的情绪,一下子又翻涌上来。
她对外镇守大阵的时候,素来冷静果决,手持紫冥重剑,万千阴煞、阵变危机都能从容稳住。可只要这阵颤和瓜片扯上关系,她的定力就像薄冰,一碰就容易裂开。一会儿怕他在时墟被时序乱流卷走,一会儿又恼他事前没有和自己好好商议,独自奔赴险地。两种情绪来回拉扯,胸口闷得发紧。
白桃坐在一旁,听见她的话,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神很平,没有惊慌,也没有担忧,只是安静地感知着脚下地脉传来的波动。她的感知很敏锐,能分辨出阵纹晃动的源头,不是有阴物冲破屏障,单纯是幽冥深处时序紊乱带来的余波。
“是时墟那边的力量。”白桃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没有煞气突破,只是余震。暂时安全。”
晨露侧头看她,心头那股焦躁稍稍缓了一点,却依旧沉郁:“暂时安全,不代表一直安全。时墟的乱流越来越强,再这样下去,裂隙会慢慢撑大。”
她站起身,走到竹墙边,伸手抚过紫冥重剑黑紫交织的剑身。冰凉的剑身传来稳定的力量,是她多年依靠的伙伴。可这柄剑能斩阴邪、补阵纹,却跨不过阴阳相隔的距离,没法去到幽冥,护在瓜片身边。
“我能稳住人间这一侧,”晨露声音低哑,“但幽冥那边的祸根,要他们亲手了结。”
白桃跟着起身,没有靠近晨露,只是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垂着双手。她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抚,不知道该说“瓜片一定会平安”,还是别的什么。那些成套的安慰话语,在她脑子里转一圈,也说不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守外围阵点。有异动,我告诉你。”
晨露回头看她,看见白桃淡淡的模样,没有多余表情。她明白,白桃的陪伴从来不是温言软语,是默默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替她分担外围的值守,让她可以专心盯着主阵眼。
“好。”晨露点头,“小心一点,若是看见有灰黑色的时序碎光从裂隙飘出来,不要伸手去碰,立刻传讯给我。那种碎光沾到神魂,会搅乱记忆。”
“记住了。”白桃应下。
她转身,缓步走出小院,沿着桃林之间的小路,去往外围的阵标。背影安静,不疾不徐,很快隐入成片桃树的阴影里。
小院一下子空旷不少。
晨露独自留在青石案旁,重新坐下。她望着远山,心绪又开始起伏。一会儿想着瓜片和煎饺一路的经历,十八层地狱的酷刑、枉死城里困顿的孤魂、时墟扭曲的光阴;一会儿又生出一点委屈,他总是这样,扛起重任,把所有风险藏起来,让她在人间,隔着一道阴阳裂隙,悬着一颗心等待。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紫黑色的阵力,轻轻落在桌面。阵力铺开,在石面上画出细密的纹路,和远处山巅的大阵同频相连。
她要一直守在这里。
只要阵纹还没有崩断,她就一直等。
风再次吹过,孤零零的桃瓣飘落在紫冥重剑的剑锷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