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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归庭裂,龙湖永别

瓜片

雨后的晚风裹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沿着山道缓缓漫开。瓜片送走崴脚的白桃之后,脚步迟迟没有往自己栖身的岩穴走。肩头黑白重剑上的水珠顺着剑脊慢慢滴落,一半墨黑,一半霜白,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这些日子独自在山里漂泊,他心里其实一直藏着一点微弱的盼头。他想,父亲性子执拗,认死理,一时转不过弯来是常态。可母亲花茶在外办事,见识广,心思通透,等她回来,定然能好好劝劝父亲,从中调和。就算不能让父亲立刻接纳他和晨露,至少也能消掉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必再这样遥遥相隔,彼此煎熬。

抱着这份念想,他犹豫许久,终究还是顺着熟悉的小路,悄悄往自家小院的方向走去。他不打算进门,只是想远远听一听院里的动静,确认榛子平安,确认家里不会一直陷在冰冷的僵持里。

夕阳斜斜挂在屋檐上,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尘仆仆的花茶刚刚踏进门,一路奔波的疲惫还凝在眉眼之间。她一入院,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往日里时时能听见练剑破空之声的空坪,如今空空荡荡,安安静静,连往日的烟火气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榛子看见母亲归来,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一下子绷不住,快步迎上去,眼眶瞬间就红了。

“娘,您终于回来了。”

花茶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顶,心头不安猛地涌上来,柔声问道:“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你哥哥瓜片呢?怎么不见他?”

这一句话,成了所有心事的出口。榛子抽噎着,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慢慢讲了出来。从哥哥和晨露相知相恋,父亲得知之后极力反对,苦口婆心劝说无果;到那日门前激烈争吵,父亲逼他在家人和心意之间做选择,瓜片万般无奈,背起黑白重剑离开了家;再到白桃鼓起全部勇气上门为哥哥求情,被父亲厉声回绝;还有这些天,她每天守在门口遥望山路,偷偷攒干粮,想进山送东西,却一次次被拦下,日日悬心,夜夜难眠。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缓慢又心酸。

花茶静静听着,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眼底慢慢染上沉重的失望。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面色紧绷的瓜瓤。

“瓜瓤,我在外头奔波,心里时时刻刻惦记家里,总以为儿女安稳,家事和顺。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会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瓜瓤眉头紧锁,语气依旧不肯退让:“我是他父亲,我难道会害他?晨露性子刚烈,不是安稳过日子的人选,瓜片年纪轻,只凭着一腔喜欢,看不清往后要受的苦。我拦着他,是不想他将来追悔莫及。”

“担忧是真的,可你的方式太过强硬了!”花茶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可以和他好好谈,可以把顾虑慢慢讲给他听,而不是直接逼着他二选一,用这个家去要挟他。喜欢一个人不是罪过,他长这么大,向来懂事守礼,难得遵从一次自己的心意,你却一口咬定他糊涂、叛逆。你从来没有静下心,好好去了解晨露,也没有好好听听瓜片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等他在外面吃够苦头,自然就懂我的苦心了。”瓜瓤闷声说道。

“如果他不肯回头呢?如果这份心意,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放下的呢?”花茶望着他,“你非要等到亲情彻底断裂,才肯罢休吗?”

“我是为他长远打算!”

“长远的日子,该由他自己走,不是由你替他全部安排好!”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越来越激烈,声音穿过院墙,清清楚楚落到院外山道上的瓜片耳中。

他静静站在树影里,听着这场争吵。他原本心里那一点期待,一点微弱的希望,一点点冷却下去。他原本以为母亲回来,是来化解矛盾的,可到头来,只是又一场僵持。父亲固守着自己的道理,母亲也难以说服他。这个家里面,没有人可以真正站在他这边,没有人能够解开这道横在中间的隔阂。

榛子站在一旁,一边掉眼泪,一边小声劝:“爹,娘,你们别吵了,哥哥没有错,他只是想跟着自己的心走而已。”

可争执中的两个人,谁都难以平复心中的情绪。

院外的瓜片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心里明白了,这里的结,解不开了。

他不必再想着回家,不必再盼着谁来调和。回去,又能做什么呢?继续看着父亲固执的脸,继续卷入无休止的争执,继续让所有人都困在难受里面?

他不想再回来了。

而花茶在和瓜瓤争辩许久之后,也彻底看清了现状。她奔波千里归来,本想维系这个家,可如今裂痕已经深到难以修补。她看着固执不肯松口的瓜瓤,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榛子,心里也一片冰凉。

她也不想再留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院子里了。

花茶看向瓜瓤,声音平静,却已经下定了决心:“你执意如此,我劝不动你。这个家,我也不想再待下去。我打算去往龙湖,从此闭关,不再过问俗世纷争。”

瓜瓤一愣,随即沉声开口:“你要去龙湖?那是险地,一旦闭关,便很难再出来,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花茶轻轻点头,“留在这里,争吵不断,隔阂难消,没有意义。我入龙湖,从此不问凡尘。”

院外的瓜片听见这句话,没有上前,没有出声挽留。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母亲要去往龙湖闭关,不再回来。而他,也同样不会再踏回这座小院。

瓜片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生他养他的院子,看了一眼屋檐下那盏熟悉的灯。他没有告别,没有现身。

他缓缓转身,肩头黑白重剑随着动作轻轻一晃。

他和母亲,是两条方向不一样的路,却有着一样的结局。

花茶收拾好简单行囊,独自动身,向着龙湖的方向出发,踏入龙湖,从此闭关,不再归来。

瓜片也转身离开,他不去龙湖,去往另外一处远方。他不会再回来,回到这个满是矛盾与伤痛的家。

榛子还在院里,不知道母亲和哥哥,都已经做出了永不回头的选择。

瓜瓤独自立在院中,看着花茶离去的背影,心里空荡荡的,却依旧拉不下脸面去追。

晚风穿过空荡荡的庭院,练剑的平地再不会响起少年挥剑的声响。

有人奔赴龙湖,闭关永不出;有人远走天涯,此生不还乡。

往后岁月,这座小院,只剩瓜瓤一人,守着他不肯退让的道理,和无尽的冷清。1

段评

(指尖顿住)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好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