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萧瑟,吹遍连绵的荒林。
瓜片离家已有数日。
暮色沉沉压落山野,他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岩坐下,肩头那柄黑白交错的重剑静静倚在身侧,剑纹泾渭分明,冷冽干净,像极了他此刻沉下来的心绪。
很多人都以为,他和父亲决裂、毅然离家,定是第一时间奔赴去找晨露。
可只有瓜片自己清楚——他没有。
他心底的确深爱晨露,从未动摇。当日和父亲拼死争执,也是为了护好这份真心。
但他清醒、克制,半点不莽撞。
如今他负气出走、与家里彻底闹僵,身无安稳、前路未定、和父亲的隔阂深重。若是此刻贸然去找晨露,不是奔赴爱意,是把一身风波、一身矛盾全都压到她身上。
他不愿连累她。
白日里翻涌的少年锐气渐渐平息,余下的全是沉淀后的疲惫与清醒。那日在门前和父亲激烈对峙的句句争吵,一遍遍回荡在脑海。
“她性子太烈,你驾驭不住!将来必定吃苦!”
“我都是为你好!”
“你非要选她,就别要这个家!”
瓜片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黑白剑身。
他不觉得自己错,可他也懂父亲的顾虑并非全然恶意。只是两代人的爱,终究撞在了一起。
他想过晨露无数次。想过她的眉眼、她的性子、她待他的真诚。甚至无数次抬手,想要去往她所在的方向。
可每一次,都硬生生压下了念头。
我现在一身狼狈,家事未平、前路未定。我不能这样去找她。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奔赴,是能稳稳站在她身边、能扛住所有风雨、能彻底护住她的资格。
与其带着满身矛盾仓促相见,不如独自熬过这段最难的僵持。
空山寂静,无人相伴。唯有黑白重剑陪他独坐晚风里。
而千里之外的瓜家小院,依旧沉在无尽的压抑与沉默中。
母亲花茶音讯杳然,在外缠身不得归,整座屋子,没有一个能调和父子矛盾的人。
自瓜片走后、白桃含泪默默离去后,小院再无半分鲜活气息。
榛子日日心悬两地。
她怨父亲的强势固执,心疼哥哥的被迫漂泊,更愧疚自己当时无能为力,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哥哥负剑远去、看着白桃卑微求情被厉声喝退。
这些天,她总在黄昏站在门口,望着进山的长路发呆。
这天晚饭,冷清的饭桌前,榛子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开口。
“爹,哥哥在外那么久,真的很苦。”
瓜瓤扒饭的手一顿,面色依旧冷硬:“苦是他自找的。不撞南墙,不知回头。”
“可他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榛子眼眶发红,终于敢轻声反驳,“您一辈子只求安稳,可哥哥也有自己想走的路啊。您不理解他,还要逼他全部妥协,这太不公平了。”
瓜瓤抬眼,沉声道:“我是怕他年少冲动,误了终身。等他吃亏受难,才懂谁是真正为他着想。”
“可有些路,是他情愿自己走的。”榛子咬唇,“您的担心是真的,可您的强硬,也真的伤了他。”
瓜瓤沉默良久,没有再厉声训斥,只是眼底的疲惫悄悄漫开。
他嘴硬不改,心里却早已乱成一团。
他日日逞强、日日端着父亲的威严,可夜深人静独坐灯下时,总会想起少年从小练剑、乖巧懂事的模样。
只是——他绝不会先低头。
山下隐秘的村落角落,白桃依旧静静停留。
她重度自闭,隔绝世间所有喧嚣,唯独心系一人。
她不敢靠近瓜家,不敢打扰瓜片,只是每日安静望着进山的方向。她不懂大人的对错纷争,她只知道,那个唯一温柔待她的哥哥,正在独自受苦。
晚风穿林,山星渐亮。
山岩边的瓜片缓缓起身,背起那柄黑白重剑。
他心里念着晨露,却选择隐忍不赴;
他心里念着家,却早已无路可退。
少年一腔真心,不愿妥协、不愿连累、不愿莽撞。
他在等,等一个能堂堂正正、不负初心、不负任何人的未来。
而此刻的所有人,都困在这场无声的隔阂、倔强的等待与温柔的遗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