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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与瞎子

灵童与经师

“高高山上泥菩萨,低眉垂眼不看花。

江底游着两尾鱼,一尾衔首一尾寻。

衔首转得万万圈。寻觅哭得眼发瞎。

岸上阿妈摇经筒,水底阿爸不搭话。

莫问山高水多长,当心魂儿落江下。”

陈仿虞第一次听藏地孩童流传的歌谣,只当是什么神话故事,民间故事流传下来的。就像儿时的他也听过什么“小老鼠上灯台……”,“齐天大圣孙悟空……”诸如此类的吧。可此时他已经不是拥有稚嫩之心的孩童了,而是已经年近三十的“叔叔”了。

想到这里陈仿虞不由得痛心了一下,二十八岁未婚未育的老处男一个,整天把自己埋进一堆流速仪和采样瓶里,耳边除了呼呼作响的偏头风,就是这断断续续的歌声。接触到的也只有一些身为七尺男儿的同事……总不能当什么网络上说的给子吧。

他摇了摇头,不禁打了个寒战,随后用小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习惯性侧过头,把右耳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又唱什么童谣?早知道当初就多学一点藏语了,总不至于别人骂我我什么也听不懂……”陈仿虞将沾满淤泥的手指在冲锋衣上蹭了蹭,指甲缝里的泥总是洗不干净,也算是雅鲁藏布江的馈赠。

“唱的是轮回,陈大研究员。”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陈仿虞抬起头,高原正午的阳光毒辣,对方的身影都被度了一层金边。来人很高大?宽阔的身板挡去了大半个日头。铜色的皮肤,还戴着菩提,胸膛好宽阔。摸一把应该不错?……陈仿虞这么想着。

“嘿!想什么呢?”高大的男人打断了陈仿虞的想象。陈仿虞回过神对上男人的眼睛,他的一双眼窝很深,眼尾上扬着。哇……好像那种棕熊。陈仿虞再次出神。

男人看着陈仿虞略显空洞的眼神有点不明白,自己难道没有魅力吗?为什么这个研究员看了一眼又看向别处了。

男人主动介绍起自己,“我叫泽仁洛桑,你可以叫我洛桑,你应该知道关于我的一些传闻?我是天葬师的儿子,不过我也是天葬师……子承父业……”

后半段陈仿虞没有在听他叽里咕噜了,因为太出神他忘记完成工作了,看着功亏一篑的烂摊子,陈仿虞觉得自己离喝西北风不远了。

洛桑缓缓走过来蹲下身,很自然地把陈仿虞身边那个重达一个大运的帆布包单手拎了起来搭在肩上。然后把腰侧挂着的保温壶塞进了陈仿虞的怀里。

“见面礼,里面是甜茶不是毒药,不要用那种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好吗?”洛桑耸耸肩。“嗯……还有就是,”洛桑故意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面容,“刚来的人,不要盯着江面看太久,江底有东西,魂会被勾走的。”

陈仿虞翻了个白眼,咬开盖子灌了一口甜茶,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进入胃里,勉强驱散了骨缝里面的寒气:“好巧不巧,我是唯物主义者,无神论者。我只知道刚才我的工作因为你而搞砸了,到时候江底勾走的不是我的魂,而是我香香软软的小钱钱呢。”

洛桑轻轻摇了摇头,那双低垂的眼眸里满是悲悯:“我可以勉为其难资助你一点,不过代价就是……” 洛桑上下扫视了陈仿虞,并且露出一个很感兴趣的笑容。

陈仿虞突然意识到什么,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后退站立:“……别对我有非分之想,你这种男人不应该身边有很多人吗,还是说你有特殊癖好?”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陈仿虞,又用手捂住了嘴。心想:完蛋了……还能活过明天吗,苍天啊大地啊……他看起来可以一拳把我镶墙里。

陈仿虞在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过完了自己的一生,甚至开始衡量,如果现在就跑,凭借自己的求生欲,可以在他手底下活过几秒。

洛桑看着陈仿虞如同惊弓之鸟一样后退,原本故作高深的表情再也撑不住了,洛桑先是嘴角不停开始抽搐然后笑出了声,最后索性扶着膝盖爽朗大笑起来。

“陈大研究员,”洛桑笑够了直起身子,眼里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反而觉得捡到了大便宜能遇到这么有趣的人,“你平常也是这么和领导说话的吗?我原本想说代价是每天陪我喝一壶酒,酒治百病,尤其是专治你这种……想太多的病。”

陈仿虞的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根,他恼羞成怒地放下手,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谁让你说话大喘气!”

“好好。不过你不打算先救一下你的宝贝吗……”陈仿虞打断了洛桑的话,“我说你是我宝贝了吗?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陈仿虞,我说的是你那台看起来年过半百的测速仪。”洛桑指了指还泡在水里的仪器。

现在轮到陈仿虞发出尖锐的暴鸣声了,“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你怎么不早说!啊啊!”

陈仿虞拿起测速仪,然后表演了一个以头抢地耳。“没关系的……这破机器本来就是上一批人留下来的淘汰货。”

在陈仿虞捧着仪器捣鼓,暗自伤神之际,身后的洛桑悄悄把自己的手覆上了陈仿虞的后颈。洛桑的手心很热,手指处还有薄薄的一层茧。

“你干嘛?”陈仿虞的声音有些不自在地变了调。“取暖,拜托你的手稳当一点,再抖一抖这仪器可真就报废了,短暂的生涯被你抖落没了。”

陈仿虞没有再挣扎,那股暖意顺着他僵硬的脊椎一路向下,竟奇迹般的驱散了几分寒冷。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加快几分。

“好了。”陈仿虞别扭地往旁边挪了挪,躲开洛桑的手,“谢谢……”“不客气,”洛桑站起身,“走吧,太阳快下山了。我记得回营地的路上有个背风的石窝子可以生火。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一个月。

后来,陈仿虞发现,洛桑之前说的每天陪他喝一壶酒,并不是一句玩笑。水文站的营地和洛桑住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但无论陈仿虞起多早,只要他拉开门帘,门口总会准时刷新一个保温壶……当然,喝到什么就全凭运气了,有时候是酒,有时候是甜茶,有时候会是酥油茶,陈仿虞曾在一次和洛桑的交谈中,喝下肚的酒超过了平时的量,陈仿虞突然抬头问洛桑:“我们遇见的那天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洛桑含糊其辞说:“我听说水文站有个火爆小辣椒,打听了一下名字又看你的发色,很难不知道吧。”

陈仿虞托着脸颊:“呵呵……洛桑你就这样吧。什么火爆小辣椒,我还神秘大黑熊呢。”

“……好可爱。”洛桑脱口而出。

“什么?”陈仿虞已经喝懵了并没有听懂身侧的这个人说的什么。

“啪嗒。”

洛桑看着身侧的陈仿虞倒下去,侧躺在他的腿上,他鬼使神差地揉了揉陈仿虞的头发。

啊……陈仿虞。

以后的日子里有陈仿虞的地方都会刷新一个洛桑。某日两个人在江边的一个浅滩上采样,陈仿虞为了捡一块带花纹的雨花石,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冰冷的水里。

“小心!”洛桑一把将他扯了回来。

陈仿虞脚下一滑,直接摔进了洛桑怀里。洛桑的胸膛宽阔而结实,陈仿虞感觉到自己贴近他的胸膛时,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心想原来洛桑这么担心他。

啊,真是可靠的兄弟。

陈仿虞决定为洛桑奉献一点什么,于是他开始趁洛桑不注意的时候,把形状不错的石头悄悄塞进对方的兜里,然后沉浸在自己做好事不留名的喜悦中。洛桑每次都假装不知道,以为是陈仿虞生气故意折磨他的。

相识的第四个月,气候已经进入深秋。水文站外的电线不知为何断掉了,陈仿虞在营地里被冻醒,左耳因为气温骤降疼得厉害。他裹着军大衣控诉老天的不公,就当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洛桑带着一身寒气钻了进来,手机还拎着暖水袋。

“你怎么来了?”陈仿虞吸了吸鼻涕。

“看星星。”洛桑理直气壮地胡扯,把暖水袋塞进

陈仿虞的被窝里,然后自己脱掉外袍,钻进了陈仿虞的被窝里。

“你你你起开!两个大男人挤什么挤!”陈仿虞试图用脚踹他下去。

洛桑不仅没起来,反而伸出一只手臂,将陈仿虞捞进了怀里。

“真伤心啊,居然这么对待救命恩人,要不是我明天这里就要多一个冰雕了,到底有没有良心……”洛桑喋喋不休,陈仿虞看不下去了用手捂住他的嘴,很显然他低估了洛桑的恶劣。陈仿虞感受到掌心湿漉漉的……是洛桑伸出舌头在舔舐他的掌心。

“我靠,你是狗吗?脸呢脸呢脸呢!”陈仿虞气急败坏。

“哦哦。”洛桑依旧嬉皮笑脸,把人抱得更紧了,“阿爸之前跟我说,人在冷的时候,要互相靠着才能取暖。”

陈仿虞沉默着闭上眼睛,“睡觉,再对我做点什么,明天这里会出现一个1.86m的冰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