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的余温慢慢散去,餐盘被佣人轻声收走。
偌大的餐厅落地窗外是繁茂的花园,繁花层层叠叠,风穿过枝叶,送来淡淡的花香。一眼看去,这里像一座无可挑剔的伊甸园,只有苏绯色清楚,满园春色,全是裹着糖衣的牢笼。
傅沉寒坐在她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玻璃杯壁,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他没有催她说话,就那样安静地陪着,可那道视线沉甸甸的,压得苏绯色喘不过气。
她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盘算。
刚刚他说了,可以给她别墅之内的自由。
这是机会。
硬碰硬只会换来更严密的看管,与其一直对抗,倒不如装出一点点安分的样子,让他放下戒心。
苏绯色轻轻抬眸,声音还有一点刚刚哭过之后的沙哑,没有了方才激烈的顶撞,淡淡的,带着一丝疲惫。
“你说……我可以在别墅里面随便走?”
傅沉寒眼底掠过一丝惊喜,漆黑的瞳孔亮了几分,那层长久萦绕的阴郁稍稍散开。他往前微微倾身,语气放得更柔:“嗯,说话算数。花园、书房、休息室,只要不出这栋宅子,哪里你都能去。佣人不会拦你,我也不会时时刻刻盯着你。”
他顿了顿,指尖小心翼翼靠近,想要碰一碰她的脸颊,看见她下意识微微躲闪,便停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去,眼底藏着一丝受伤。
“但是绯色,别耍花招。别墅四周都有守卫,围墙很高,不要试着冒险逃跑,会伤到你自己。我会心疼。”
又是这样。
温柔的提醒,内里全是警告。
苏绯色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没有表露分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被磨得认命了。
“我知道了。”
傅沉寒显然很满意她这副顺从的模样,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难得舒展了紧蹙的眉。他起身,伸手,迟疑片刻,最后只是虚虚护在她胳膊旁边,没有直接抓住。
“要不要我陪你去花园转转?晒晒太阳,心情会好一点。”
苏绯色迟疑了一下,缓缓站起来。脚下的地毯柔软,她走得很慢,刻意放软姿态:“我……想自己看一看。”
傅沉寒的眼神探究地扫过她,像是想分辨她是真的安分,还是另有所图。半晌,他退让开来,侧过身让出通路。
“好,给你一点空间。”他低沉的声音飘过来,“我在书房处理事情,你要是害怕,或者想找我,随时过来。别走远,也别靠近围墙。”
“嗯。”苏绯色低声应下,转身走出餐厅。
走出他的视线范围之后,她方才松弛下来的肩膀瞬间绷紧。她慢悠悠沿着长廊往前走,目光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名贵的油画,水晶吊灯流光溢彩,每一个转角,隐约都能看见佣人低头忙碌。他们看似各司其职,余光却都悄悄落在她身上。
果然,到处都是监视。
她装作被窗外的花吸引,缓步走向后花园。
满园月季开得热烈,红的粉的,缠满木栅栏。暖风扑在脸上,花香浓郁,可苏绯色一点都感受不到愉悦。她慢慢靠近围墙,目光悄悄丈量高度。高高的铁艺围墙,顶端带着卷曲的尖刺,一眼望去,外面是茂密的树林,看不见道路。
根本翻不过去。
她指尖触到冰凉的铁栏,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小姐,离围墙远一点,上面尖,容易划伤。”一个女佣连忙上前,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提醒。
苏绯色猛地收回手,心底一凉。连靠近都不允许。她垂下眼,装作只是好奇:“我就是看看外面。”
“先生吩咐过,不让靠近这边。您去那边看花吧,那边的玫瑰开得最好。”女佣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把她引向花园深处,远离围墙。
苏绯色顺着她的意思走开,心里已经有了计较。硬闯行不通,只能继续演。
她蹲下来,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安安静静地看花,不再往围墙那边张望。女佣站在不远处守着,看见她乖乖看花,紧绷的身子才稍微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傅沉寒来了。他换了一件深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褪去几分压迫感。他走到她身侧,没有打扰,静静陪她看了一会儿花。
“喜欢月季?”他低声问。
苏绯色抬头看他,眼神淡淡的,不再充满敌意:“还好。”
她刻意收敛所有尖锐,不再和他争吵。
傅沉寒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可她脸上只有淡淡的疲惫,没有激烈的反抗。他伸手,摘下一朵开得最艳的绯红色月季,小心避开刺,递到她面前。
“送给你。”
花瓣饱满,颜色浓烈,像他这份扭曲滚烫的喜欢。
苏绯色看着那朵花,迟疑几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花瓣,她小声道:“谢谢。”
就简简单单两个字,让傅沉寒的呼吸都顿了顿。他眼底漫开难以置信的温柔,仿佛她一句道谢,就足以让他满心欢喜。
“绯色,”他轻轻唤她,“如果你一直这样乖乖的,我会越来越纵容你。以后可以给你拿书,拿你喜欢的零食,还能陪你聊天。只要你不离开我。”
苏绯色攥着那朵月季,花瓣在手心轻轻硌着。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悲凉。
“我知道了。”
她顺着他的话应下来,假意顺从,一点点卸下他的防备。她知道这是一场漫长的博弈,不能急。现在的顺从,只是为了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傅沉寒以为她终于慢慢接受这里,心底的不安散去大半。他克制住想要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只是指尖轻轻拂开贴在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
“真乖。”
这两个字,像哄一只被驯服的小动物。
苏绯色胃里一阵发酸,却没有躲开。她抬眼望向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和:“我可以去书房找本书看吗?打发时间。”
“当然可以。”傅沉寒眼睛一亮,立刻应下,“我带你去,书房的书随便挑。”
他自然地侧身,走在她身侧,没有强行牵她,却牢牢把控着她前进的方向。一路回到别墅,走进宽大的书房。满墙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书籍,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油墨气息扑面而来。
“喜欢什么,自己挑。”傅沉寒站在她身后,声音温柔,“想看小说,还是散文?我都可以给你添置。”
苏绯色缓步在书架之间走动,目光扫过一排排书,看似在挑选,实则留意书房的布局、门窗。窗户紧闭,外面还有防盗栏,根本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
她抽出一本薄书,拿在手里。
“就这本吧。”
傅沉寒凑过来,低头看她手里的书,侧脸几乎贴着她的,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廓。苏绯色下意识僵了一下,却忍住了躲闪。
他察觉到她的克制,低低笑出声,带着满足:“不躲我了?”
苏绯色的心猛地一跳,生怕被他看穿把戏,只好抿抿嘴,低声:“躲也没用。”
半真半假的一句话。
傅沉寒显然理解成她认命了,笑意更深。他伸手,终于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力道很轻,仿佛怕吓到她。苏绯色浑身僵硬,却没有挣扎。
“是啊,躲不掉的。”他的声音低沉缱绻,“你迟早会明白,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好的归宿。”
苏绯色埋着头,盯着手里书页,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假意顺从,是她现在唯一的筹码。
她任由他揽着,手里那朵绯色月季被攥在掌心,花枝的小刺悄悄扎进指尖,一点细微的痛感提醒她,千万不能真的沉沦。
她只是在演戏。
等他放下戒心,她一定要逃出去。
傅沉寒看着她安安静静靠在自己身侧的模样,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他以为坚冰正在慢慢融化,却不知道,少女心底的逃离念头,一刻都没有熄灭。
窗外日光正好,月季绚烂,一派岁月静好。
可只有苏绯色清楚,这片刻的温顺,是她布下的一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