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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绅士共进晚餐

神秘国王

广场上,巴黎先生[1]与助手们的活儿一如往常地完成了;他们干得既认真又细致,不慌不忙。再说,这司法的工具本就要求被平心静气地对待,须由娴熟稳妥、不焦不躁的双手来组装与调试,犹如调试一件精密的钟表机械。那个“草草了事、胡乱把人处决”的合法杀人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代的刽子手不仅是个钟表匠,更是一位建筑师。他带着自己的水平仪和铅垂线。

大约五点半光景,我们在拉罗盖特街的拐角处,离前文提到的那家“角落的文艺复兴”酒馆不远的地方,再次见到了那个披着披肩的男人。他无疑是一位分区警长,看来为了防范某种令人胆寒的变故,他已采取了一切防备措施。

大家想必还记得,方才附近有一扇窗户曾经打开,在警方代表的严令下又合上了。此刻,这位警长又站到了那扇重新敞开的窗户底下。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高处,俯下身来,似乎在审视街上发生的动静,随后朝人行道上驻足的那个披着披肩的男人打了个手势。接着,窗口便再无声息;但在下方,一扇门被推开了,随即又被某人小心翼翼地合上,那人腋下夹着一个包裹。警官纹丝未动,只是头也不回地问道:

“是你吗,卡斯库?”

另一个始终靠在锁孔上的人答道:

“迪克斯梅?”

“别叫我的名字,”迪克斯梅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回答,“你知道要在哪儿动手吗?”

“在‘抽烟的兔子’[2]。”

“都安排妥当了吗?”

“全妥了!……”

那人拍了拍自己的包裹。

“谁在指挥?”

“秃鹫[3]本人。”

“太好了。你告诉秃鹫,如果必要的话,瓦凯里街那边随时可以动手。我把蒙鲁日那帮百来号兄弟安排在了一个木材场里。他必须明白,最好是一切悄无声息地进行,尤其对我这个负责治安的人来说!”

“哦!秃鹫正指望这个呢。”

“再见!”

我们且让迪克斯梅继续“尽心尽力”地履行他高级警务的职责,回过头来看卡斯库。这位腋下夹着包裹,已经消失在疯狂雷尼奥街的夜色中;他还没走上五分钟,对面人行道的一个墙角处便闪出一个黑影,朝他走去。等走到能看清的距离,那黑影说道:

“R. C.。”

卡斯库答道:“先贤祠。”

黑影走近卡斯库,他问道:“你看见他们过去了吗?”

“看见了,就在刚才……他们兜了个大圈子,从少管所后面绕过去,又折了回来;他们经过了‘抽烟的兔子’,顺着疯狂雷尼奥巷往上走。他们是从后门进的‘抽烟的兔子’。”

“秃鹫呢?”

“我看见他过去了;他是直接从街上进去的,和‘鹅爪’一起。”

“还有谁进去了?”

“十几个,应该是‘同伙’的人,但我没认出来……也许是‘小混混’,也许是‘狮子’,但肯定不是‘黑猎兵’[4],我全认识他们,而且他们经过时都必须从路灯底下过。”

“干得好,回你的位置去。如果条子来了,别慌,但一看见就吹口哨。就这些,谢谢。”

黑影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卡斯库继续走在人行道上。还没走上二十五米,他便停在“抽烟的兔子”酒馆那透着灯光的玻璃门前。一块锌皮被剪成一只红兔子,舒舒服服地蹲在后腿上,抽着一根长烟斗,正随风摇摆。十二月夜晚的寒风凛冽刺骨,冷得发硬,是那种往往在落雪前降临的“黑”冷。卡斯库漫不经心地走进去,嘴角叼着一根被口水浸湿的烟卷,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拖着他那两条瘦长而显得脱节的腿径直走向锌皮吧台,谁也不看,似乎对挤满前堂的这群古怪酒客毫不感兴趣——不过我们日后会有机会再回到这里。此时,我们要跟随着卡斯库的目光,看向那扇沟通前堂与隔壁小房间的玻璃门;我们即将走进那个小房间。

在那儿,两位绅士正在用晚餐……说实话,从他们的举手投足间,丝毫看不出他们出身显赫,但他们得体的衣着,为了来“抽烟的兔子”吃顿饭而特意换上的一身与常礼服[5]套装一样严谨考究的衣裳,却有力地证明他们属于中产以上的上流阶层。

其中一人又高又瘦,另一人则显得异常矮壮。瘦子把白餐巾系在他的黑礼服上,因为他是个讲究条理、见不得污渍的人。他头上仍然戴着那顶高筒礼帽。他把面包蘸进汤汁里,对矮壮的那位说道:

“请见谅,普罗斯佩先生,但我以为他能挣得比您说的要多:至少一万二,好年赖年(平均下来)。”

“哦!我没说不是!……好年头里……可如今再没有好年头了……当然,从前出去跑差的时候,加上各项开销,他甚至能拿到一万八,可现在几乎不出去跑了……您想想,固定薪水才六千;政府不公平啊,德尼先生,因为说到底,他得撑起门面……不,不,相信我,这行当算是完了,您入行也太晚了些……就像我们,拿着这一千八百法郎,您说我们能干点啥?总得吃饭、租房、穿衣……还得时刻穿得体面;黑呢子衣服要花钱,更别提高筒礼帽了……再来点兔肉吗,德尼先生?”

“谢谢,普罗斯佩先生,非常美味。”

“哦!这家店不错。装配的活儿干完后,等着天亮,我总是来这儿和可怜的马尔基一起吃点夜宵……这儿挺清静……”

“可怜的马尔基是怎么死的?”

“他死于肺病。他做‘最后一次’的时候,咳个不停,咳个不停!真让人揪心;您知道,就连死囚本人,在我们给他做‘打扮’的时候,都觉得过意不去。啊!说到死囚,德尼先生,您千万别犹豫,直接把他甩到跷跷板[6]上……等我一喊;嘿!您就稍微抬一抬他,然后一口气,跟我一个动作,把他滑到固定架[7]下面;我呢,立刻像这样揪着头发把他的头拽过来……因为他们总是把头往后缩,有时候会切到下巴……至于放下固定架,您别管,那是老板的事儿。他就只管干这个,按个按钮,这又不难!……所有的苦活儿都让我们干了,理所当然,却得不到什么回报……说到底,人家还是看不起我们……人们当面不说……但就是看不起……”

两人如此闲谈着,继续品啜那只烟熏兔子的余味。他们并不着急,估摸着还能再过上整整二十分钟才需离席。时值隆冬,天亮得极晚;众所周知,合法的处决必须赶在曙光初绽之前完成。

有一阵子,德尼先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即将面对的死囚,便开口问道:

“说到底,那家伙到底犯了什么事?我记不太清他的案子了……”

普罗斯佩先生答道:“哦!我向来不关心这个!这跟咱们有什么相干……”

“话虽如此,”德尼先生反驳道,“要是知道这人的确罪有应得,干起活来好歹也算是个‘安慰’。”

“呸!那是陪审团操心的事……德雅尔迪干过什么?嗯,他杀了朗布兰。您知道,法庭的那个书记官……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大家也就把注意力转到别处去了……哎,我说,德尼先生,您不觉得那伙计把我们给忘了吗……”

“可不是嘛!我倒想来块奶酪……啊!他来了!”

那伙计果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端来了奶酪和盘子,又端走了炖锅,撤下餐具……普罗斯佩先生和德尼先生颇为好奇地打量着他。

“真奇怪,”伙计离开后,普罗斯佩先生说道,“我觉得他刚才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也这么觉得。”德尼先生附和道。短暂的沉默之后,普罗斯佩先生又开了口:

“不过人家都说,这个德雅尔迪生前是个非常体面、非常规矩的人。这倒也好!……您知道,有些犯人脖子脏得要命,上‘刑前打扮’的时候简直让人恶心……我好像还想起报纸上说过,他有个女儿,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儿,想在重罪法庭上出庭作证,结果被赶了出去;后来她又想去跪求皇帝。当然啦,她最后只看到了杜伊勒里宫[8]的门房……是啊,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想干什么?”德尼先生问。

“她自然是想说她父亲是无辜的……但他是被帝国检察官和陆军部办公厅主任雷吉纳亲手抓了现行的。所以……”

“所以……”正说着,通往酒馆大堂的那扇门忽然开了。令普罗斯佩先生和德尼先生大为惊诧的是,走进来的竟不是伙计,而是一个土方工人[9];他一言不发地走到这两个黑衣人对面的桌旁坐了下来。

“哎!”普罗斯佩先生窘迫地低声道,“我有点纳闷……老板明明答应过今晚只有我们俩的……”

但普罗斯佩先生立刻闭了嘴,因为他的惊诧正越发不可收拾:又有一个工人走进来坐到了一张桌旁……现在每张桌子都被占了。最后进来的那个工人关上了门,所有人依然保持着一种令人压抑的死寂。

——

[译者注]

[1] 巴黎先生(Monsieur de Paris):法国历史上对巴黎死刑执行人(即首席刽子手)的传统尊称。自17世纪起,法国王室便赐予巴黎的刽子手这一带有讽刺意味的官方头衔,并在随后的几个世纪里沿用。

[2] “抽烟的兔子”(Au Lapin qui fume):巴黎街头常见的小酒馆名称。在这一带属于底层三教九流聚会的黑店。

[3] 秃鹫(Le Vautour)、鹅爪(Patte d'oie)、狮子(lions):这些都是当时巴黎底层黑社会或犯罪团伙的绰号/黑话。

[4] “黑猎兵”(chasseurs noirs):可能是指某类特定的地下帮派,也可能暗指便衣警察或某种特定的雇佣打手。

[5] 常礼服(redingote):19世纪欧洲男性非常流行的外衣款式,源自英国骑马装(riding coat),通常带有腰部收紧和燕尾。这里是说他们虽然是在下等酒馆,但穿着仍保持着绅士的严谨。

[6] 跷跷板(bascule):指断头台上用来将死刑犯身体翻转、推入颈枷下的倾斜木板装置。

[7] 固定架(lunette):指断头台上用来卡住死刑犯脖子的半圆形木板缺口。

[8] 杜伊勒里宫(Tuileries):巴黎的旧时王宫(1871年巴黎公社时期被焚毁),在第二帝国时期是拿破仑三世的皇宫。平民想见皇帝一面,往往会被挡在宫门之外。1

段评

看得好爽,还想看下一章。

[9] 土方工人(ouvrier terrassier):在19世纪的巴黎,尤其是地下墓穴(Catacombes)和大型土木工程中,常会雇佣大量的土方工人。此处这些工人静默而有组织地走入酒馆并占领座位,绝非偶然,暗示着地下势力的悄然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