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就害怕欠人情。
别人给我一分好处,我就要在心里反复掂量,盘算着该怎么还回去,不然心里像坠着一块小石头,日夜都不安稳。独居在老巷的出租屋里,我早就习惯凡事自己扛,能不求人,就绝不张口。
秋雨一连阴了两天,屋子里浸满潮气,墙面蒙着一层湿蒙蒙的水汽,摸上去凉得刺骨。周二的后半夜,厨房的水管开始漏水。起初只是滴答、滴答,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没过多久,老化的胶条彻底松了,水不断渗出来,在橱柜底下积开一滩深色的水。
我蹲在地上,手机翻着维修教程,来来回回看好几遍,依旧手足无措。没有扳手,没有生料带,我不敢随便去拧接口,万一弄坏,连累整层停水,我承担不起那样的麻烦。
那一整夜,我就攥着抹布和小脸盆,一遍一遍舀水、拧干,循环往复,熬到天边泛起浅白的微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却始终没有想过找人求助。
第二天上课,我的魂像是飘在半空。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根漏水的水管,悬着,落不下。
下课铃一响,人流从教室涌出去。我慢吞吞跟在后面,冷不防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是林舟。
他靠在走廊侧边,一身简单的卫衣,模样干净温和,一眼就瞧出我精神不济。
“看着气色很差,昨晚没睡好?”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到我。
我攥了攥书包带子,犹豫许久,才小声把水管漏水的事说了。话刚出口,我又慌忙补救:“没事的学长,我之后找师傅来修就行。”
我不想再麻烦他。上次雨里借伞的情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林舟却淡淡一笑:“找师傅太贵,还要排队。我下午有空,上去帮你看一看。”
我连忙摇头推辞。他好像早就料到我会这样,从容地给我留好退路:“要是你不放心,可以喊楼下阿姨陪着。只是顺手的事,不用有负担。”
话说到这个地步,我再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压低声音,跟他说了一声谢谢。
午后,他提着一个铁皮工具箱上楼,箱子里面的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经常用。我的出租屋本就狭小,厨房更是逼仄,两个人站进去,几乎转不开身子。我举着手机给他打光,指尖都有点发僵,浑身不自在。
这间小屋子藏着我所有的狼狈。随意堆叠的课本、桌角放着的药板、袖口起球脱线的毛衣,我平日里拼命遮掩的窘迫,此刻全都摊开在另一个人的眼前。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拢桌上散乱的东西,只想快点结束这让人难堪的独处。
余光扫过他虎口那道浅白色的旧疤,我飞快移开视线,不敢多看。他弯腰关水阀,清理积水,裹上新的生料带,动作利落沉稳,没有多余的窥探,也没有多余的闲话。
二十分钟不到,漏水就止住了。他擦干净台面,把工具一一收好,提醒我这只是临时补救,胶条已经老化,再漏水千万不要自己动手。自始至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柔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心里的亏欠一下子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学长,我请你吃饭吧,楼下的面馆。”我急急忙忙开口,想借此抵消这份人情。
林舟摇了摇头,语气松弛:“不用,举手之劳而已。你总想着要偿还,以后别人都不敢帮你了。”
我僵在原地,被他说得无地自容。是啊,是我太拘谨,是我时时刻刻都在计较得失。可我改不掉,我骨子里就是这样,接受馈赠,对我来说是一件需要鼓足勇气的事。
拗不过我,他最后答应收下一瓶水。
傍晚我跑去便利店,便宜的矿泉水已经卖空,货架上只剩下价格偏高的饮料。我站在路灯底下徘徊好久,反复揣摩,生怕他觉得我浪费,觉得我刻意讨好。第二天课间,我把饮料递给他,结结巴巴地跟他解释缘由。
他接过去,轻轻说了一句好喝。就简简单单两个字,一下子抚平了我所有忐忑。
林舟好像天生就懂得怎么照顾我的窘迫。我所有小心翼翼的不安,到他那里,都能被他不动声色地化解。他的善意一层一层落下来,我记在心里,越攒越多,像堆得越来越沉的石子。我还懵懂地以为,自己遇见了难得的好人,却没有察觉,这些恰到好处的帮助,或许本就是他精心安排好的。
一周之后,放学的走廊渐渐空了,晚风穿窗吹进来,带着秋天独有的凉意。我往前走,眼角余光瞥见靠窗站着一个少年。
他背着单肩包,身形挺拔,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神沉沉望向楼下操场,落在林舟的背影上,满是警惕。我脚步一动,他猛地回头,撞进我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耳尖唰地红了,整个人一僵。他没有说话,飞快移开目光,侧身给我让出一条路,快步从我身边走开。
我回头望着他仓促远去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丝古怪。我并不认识他,可他看向林舟的眼神,像在提防什么。那点疑惑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我心里沉甸甸的人情冲淡。
我还沉浸在林舟给予我的温柔里,一步一步,悄悄靠近那张正在编织的网。1
大大把情绪拿捏得太到位了,看的人超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