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苏欣雨。
从小到大,我最恪守的原则,就是不麻烦任何人,不欠任何人分毫。
我性子怯懦、敏感,习惯性把所有难处自己消化。独处在外读书、独自租房生活,我早已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琐碎与窘迫。我总觉得自己平凡又普通,不配得到旁人多余的关照,所以但凡有人对我好一点,我都会记很久,心里沉甸甸的,只想加倍偿还。
初秋的雨下得猝不及防。
我抱着满满一箱书本与生活用品,被困在老巷的屋檐下。雨丝绵密冰冷,打湿纸箱边角,厚重的纸壳吸饱水汽,压得我胳膊发酸。巷弄老旧,路灯昏沉,四下无人,我看着望不到头的雨幕,心里只剩无措。
我咬咬牙,正准备冒雨冲回租住的小楼,头顶忽然一暗。
一片干净的黑色伞面,稳稳遮住了我和怀里的箱子。
“我帮你吧。”
温和的男声落在耳边,轻柔、稳妥,没有半分突兀。
我抬头,看见林舟。
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温和学长,成绩优异,待人谦和,住在这片租房区,我偶尔在路上远远见过几次。此刻他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很快沾了一层细密雨珠,却毫不在意,自然地伸手托住我怀里沉重的纸箱。
我下意识后退,连忙推辞:“不用了学长,我自己可以的,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顺路。”他语气平淡从容,看不出半点勉强,“我经常看见你一个人来回搬东西,一个人住这边,不容易。”
这句轻飘飘的体恤,瞬间戳中我最隐秘的窘迫。
从来没有人这样细致地留意过我。我向来不起眼、安静、透明,习惯了被忽略,突如其来的温柔善意,让我局促不安,又忍不住心生暖意。
我不再强硬推脱,低声道了句谢谢。
雨打伞面,沙沙轻响。我们并肩走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他话不多,句句分寸得体。不问我的私事,不探我的家境,只是简单叮嘱我老房设施老旧,水管、门锁都要多留心,夜里尽量少独自出门。
末了,他轻轻补了一句。
“有难处不用硬撑,可以找我。”
这句话太轻了,落在我心里却太重。
我一路低着头,默默记着这份人情,满心都是亏欠。我暗暗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找机会好好道谢,绝不能白白占别人便宜。
到了楼栋台阶前,林舟轻轻放下纸箱,始终恪守分寸,没有踏入楼道半步。
“雨没停,伞你拿着用。”他把伞递过来,语气坦荡,“下次偶遇再还就好。”
不等我再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走入茫茫雨雾,背影从容淡然,看着真的是不求任何回报的善意。
我握着微凉的伞柄,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心里又暖又慌。暖的是平生难得的被人善待,慌的是,我最怕欠下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
我抱着纸箱,攥着那把伞,走进昏暗的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老旧的楼梯踩起来轻轻作响,一路照亮我孤单的背影。
推开出租屋的门,一室清冷安静。
我把伞靠在墙边,收拾好散落的物品,擦去发梢的雨水,心底依旧心绪纷乱。
那天的我,单纯又懵懂,真的以为自己遇上了天降的善意,遇上了温柔好心的学长。
我全然不知,这场恰到好处的偶遇,这份完美无瑕的温柔,从来都不是巧合。
巷口梧桐树浓重的阴影里,一直站着一个人。
少年沈玉立在暗处,眉眼锋利,神色紧绷,静静看完了全程。
他看着林舟精准的靠近、温柔的示好,看着我局促道谢、满心感念的模样,眼底压着沉沉的警惕与不甘。
他看得通透。
看透这场温柔是精心布置的开局,看透这份善意是慢慢织网的铺垫。
可他不能上前。
他太了解我。敏感、怯懦、怕非议、怕纷争。如果他凭空跳出,无端诋毁一个热心助人的学长,我只会觉得他怪异、偏执,只会本能地防备、逃离。
所以他只能沉默观望,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的齿轮,从这场秋雨开始,悄然转动。
我一无所知地活在温柔假象里。
以为是幸运降临,殊不知,是陷阱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