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之上,一百二十七次轮回的真相被缓缓道破。午后暖融融的日光洒落下来,落在光滑的礁石表面,稍稍冲淡海上吹来的寒凉。苏晚卿静坐原地,心绪久久不能平复,无数朦朦胧胧的情绪在魂魄里翻涌浮动,可被时影封印的记忆依旧如同蒙着一层厚重白雾,看得见虚影,却抓不住真实完整的过往。
良久,她才稍稍压下心中汹涌的酸涩,转头看向身旁的沈听澜。海风拂过,他发间那朵晨时别上的蓝花微微晃动,还残留着淡淡的花香。
“一百二十七轮轮回,难道每一回发生的事,都分毫不差吗?”苏晚卿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渺茫的期许,“会不会,也曾有过不一样的际遇?”
沈听澜抬眸远眺茫茫碧海。轮回的大框架被时光法则牢牢锁死,苏晚卿注定会踏着暮色来到听潮阁,注定停留七日。可人心魂魄终究不是可以完全摆布的死物,偶尔生出的执拗、冲动与柔软,便会衍生出许多游离在主线之外的细碎插曲。那些故事,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听闻,百年来,只深深烙印在他的魂魄之中。
“大势不会更改,但细节每每皆有不同。”沈听澜缓缓开口,语调融进连绵不绝的潮声里,慢慢诉说那些封存在时光缝隙中的片段。
“曾有一轮,你见近海之下珊瑚缤纷艳丽,一时兴起,执意要独自划一叶小木舟出海,想要近距离观赏。那日岸上风平浪静,海底却潜藏着看不见的汹涌暗流。小舟行至半途,暗流骤然翻卷,船身剧烈摇晃,险些直接倾覆。”
谈及此事,沈听澜的声调微微收紧,当年惊心动魄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我顾不上法则的隐隐反噬,踏浪奔入海中,耗去大半灵力,才将险些被浪涛吞噬的你,硬生生带回崖岸。上岸之后你浑身湿透,惊魂未定,郑重许诺再也不会这般鲁莽。可七日之期一过,记忆被时影强行剥离,等到下一轮初见,你对此凶险过往,便全然一无所知。”
苏晚卿听得心口紧紧揪起,光是想象那幅险境,便觉得后背泛起寒意,难以体会彼时他心中的焦灼惶恐。
“还有一轮,月色清辉遍洒崖顶,晚风温柔安宁。”沈听澜眼底浮起一抹易碎的浅淡暖意,“你缠着我,要我讲听潮阁镇守秘境的古老传说。你听得入神,不愿回房歇息,不知不觉便靠在我的肩头沉沉睡去。我不敢挪动半分,唯恐惊扰你的睡梦,就这样在廊下静坐整夜,直至破晓,朝阳铺满海面。第二日醒来,你满脸窘迫,不住向我道歉。可轮回重置,那一夜月色与相伴,也随同你的记忆一并消散。”
故事有惊有暖,一字一句,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曾经。
“更有一轮,黄昏将近,你冥冥之中似预感到别离的结局。落日之下,你认认真真对我言说,想要长久留在此地,陪我守这座阁楼,共看岁岁潮起潮落。”
说到这里,沈听澜的声音沉了下来,裹着化不开的怅惘。
“那一句誓言无比恳切。可轮回节点降临,时影的力量席卷而来,转瞬之间,你便将这份心意彻底遗忘,神色茫然转身,一步步走下崖间小路。那番诺言,到头来,只剩我一人记得。”
滚烫的泪珠顺着苏晚卿的脸颊无声滑落,滴落在礁石之上,很快便被海风与海水的潮气蒸干,不留半点痕迹。原来他们早已共度无数朝夕,看过无数次月圆潮生,吐露过真心期许。可残酷的轮回夺走了属于她的全部记忆,只留他孤身反复咀嚼欢喜与遗憾。
“原来我们已经相识这么多次。”苏晚卿喃喃低语,眼眶泛红潮湿,“偏偏只有我,什么都记不住。”
沈听澜望着她落泪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他的手下意识微微抬起,又猛地停在半空。时影的感知遍布整片崖海,过于亲昵的触碰,便是对时光秩序的挑衅,会将毁灭性的风险引到苏晚卿身上。
“那些过往全部真实存在,并非虚妄幻梦。”他低声说道,“只是被时光的枷锁,牢牢封存。”
浪潮一遍又一遍冲刷礁石,海鸟振翅掠过粼粼波光。一百二十七次相逢别离,世间无人知晓,唯有巍峨屹立的听潮阁,与永不停歇的潮声,默默见证了这一切。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