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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礁石上的坦白

听潮阁:时间轮回

时影沉入浪潮退去之后,崖顶那股刺骨的寒意才缓缓消散,但方才被威压笼罩的压抑感,依旧沉甸甸压在苏晚卿的心底,久久挥散不去。

时近午后,乌云散尽,暖融融的日光倾洒下来。潮水慢慢退落,露出一大片被千年海浪打磨得平整光滑的巨型礁石。这片礁石远离阁楼建筑,四面开阔,只有海风与潮响相伴,不容易被时影的意念就近窥探。苏晚卿心中积攒的疑问早已堆积如山,昨夜的怪梦、礁石边的险情、方才白雾发出的警告,一桩桩片段在脑海来回盘旋,让她坐立难安。

她斟酌许久,主动邀约沈听澜,二人缓步走下廊阶,来到这片宽阔礁石并肩坐下。微凉的海水时不时漫过礁石边缘,打湿二人的衣摆,又随着落潮悄然退走。远处海鸟盘旋鸣叫,浪涛反复撞击礁石,哗哗声响连绵不绝。四下没有旁人,正是适合吐露心事的时机。

苏晚卿侧过身子看向身旁神色沉静的沈听澜,内心忐忑,又带着几分决绝。经过方才时影的警示,她已然明白,这件事危险重重,可她再也不愿意继续被蒙在鼓里。

“方才那团灰白雾气,也就是时影,它究竟是什么?”苏晚卿压低嗓音,还下意识扫视一圈海面,生怕那道诡异雾气会猝不及防再次现身,“它凭什么能够干涉我们,连我们彼此靠近都要受到它的管束?”

沈听澜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那枚贝壳,那是清晨苏晚卿赠予他的物件。他心中反复权衡,哪些实情可以诉说,哪些秘密依旧需要掩埋。全盘和盘托出极易刺激潜藏深海的时影,可一味回避,也解不开她心中重重疑惑。

“听潮阁镇守着一处古老的时光秘境。”沈听澜语速缓慢,字字清晰,“时影便是秘境时光法则所衍生的化身。它存在的全部使命,就是死死维护既定的命运轨迹,不允许出现任何脱离预设的变数。”

“变数?”苏晚卿眉头紧紧蹙起,追问道。

“按照它定下的轨道,你每一次来到崖上,与我相伴七日。等到黄昏节点来临,便会被抹去此间全部记忆,茫然走下崖路。随后时光倒流重置,一切回归初见那日。”沈听澜的声音裹挟着百次轮回沉淀下来的疲惫,“若是顺从秩序,代价仅仅是记忆被剥离。可若是执意违抗、滋生剧本之外的情意,惩戒便会降临,最坏的结局便是魂魄溃散,彻底消融于这片沧海之中。”

海风拂动二人的衣袂,听完这番话,苏晚卿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过往所有费解的感受,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初来此地那股莫名的熟悉、夜半梦里破碎的片段、礁石遇险时似曾相识的瞬间,还有方才那一场冰冷的警示,全部都有了缘由。

她心脏砰砰狂跳,嘴唇微微发颤,鼓起勇气说出那个盘旋许久的猜想:

“如此说来……我是不是已经来过听潮阁很多次?每一次七日结束,我的记忆就会被强行清空,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问话落下,周遭只剩下浪潮往复的轰鸣。

沈听澜久久沉默,一百二十七次相遇、别离、甚至目睹消亡的画面,在他魂魄之中飞速翻涌。继续隐瞒已经毫无意义。

隔了许久,他极轻地应出一字:“嗯。”

简单的一个字,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晚卿喉间发紧,鼻尖泛起酸涩,眼眶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她强稳住颤抖的气息,继续轻声追问:“那,一共多少次?”

沈听澜抬眼望向海天相接的茫茫远方,百年孤寂尽数凝在这句回答里:

“一百二十七次。”

一百二十七次暮色赴约,一百二十七次七日朝夕相伴。大多数轮回,结局只是记忆被剥夺,她茫然下山,时光重启。还有三轮更为惨烈,她直接被时光暗流吞噬消散,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之后再度等候新一轮轮回开启,迎接一无所知的她。

苏晚卿呆呆坐在礁石之上,望着面前无边无际的大海,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到这一刻,她终于读懂沈听澜身上所有矛盾。读懂他待人温和却又处处刻意疏离;读懂他时常骤然失神落寞;读懂他看向自己之时,那混杂欢喜与哀恸的复杂眼神。

他不是天性薄情冷漠。只是一遍又一遍亲历失去,不敢肆无忌惮交付心意,每一寸温柔,到头来都要承受别离的剜心之痛。

“一百二十七次……”苏晚卿低声重复这个数字,心口被潮水一般的怅惘紧紧包裹,“整整一百二十七回,所有过往只有你独自记得,而我每一回,都一无所知。”

沈听澜转头看向她泛红的眼眶,心底也漫开阵阵酸楚。可他不敢伸手慰藉,时影的感知无处不在,过于亲昵的举动,便是对法则又一次挑衅。

海面波光潋滟,可这片世人向往的绝美崖海,实则是困住他们二人,长达百年的无形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