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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旧井

荒土:从拾荒到立序

秦莽一行人走得不快。

出了楼洞,他没往城外走,反而领着众人在旧城的街巷里绕。风厉跟在队伍末尾,一边走,一边把四周看在眼里。

这一片是旧居民区,楼挨着楼,巷子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头的砖。路面上积着多年的灰土,踩上去软,一脚一个印。两旁的店铺早被掏空,招牌锈得只剩半截,有的门洞里还堆着烧过的柴灰,说明前几年有人在这里生过火、熬过冬。

秦莽带来的另外三个人,风厉一路看了个遍。

一个是瘦高个,背微驼,手里拎着扁担,话最少,走路贴着墙根;一个是矮壮的,腰里别着短斧,眼神总往两边瞟;还有一个年纪轻,约莫十七八,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是这伙人里最沉不住气的,走几步就回头。

风厉没急着搭话。他先在心里给这三个人各记了一笔:瘦高个是干惯活的,靠得住;矮壮的是那种见便宜就上的;年轻的那个,是被秦莽从哪儿带出来的,还没经过事。

秦荞走在秦莽身侧,一直没说话。她手里那只旧布袋,里头装的是她自己的一点东西,走起来轻轻晃。风厉注意到,她每隔一段路就会回头看一眼,不是看追兵,是看身后跟着的人——她在数,在记。

"你那话,"走出一段,秦莽忽然回头,压低声音,"说把老头收进来,他认得井、认得菜窖。你怎么知道他认得?"

"他在楼下摆了十几年菜摊。"风厉说,"灾变前,菜从哪儿来、水从哪儿挑,摆摊的人最清楚。这一片的井,哪口还有水、哪口干了,他比谁都门儿清。"

秦莽哼了一声,没再问,可风厉听得出来,他信了。

他们绕到一片半塌的旧市场前。市场顶棚塌了大半,露出底下一排排空摊位,地上散着烂菜帮子、碎玻璃。秦莽一抬手,众人停下,他自己先贴着一根立柱探出头,往里看了看,才招手让人进。

风厉没急着进。他先站在市场门口,把四周的出口数了一遍:正门一条,侧门两条,后头还有一条通向后巷的窄缝。他把这几条路在心里排好,才跟进去。

"你倒仔细。"秦荞忽然开口,声音轻,却清楚。这是她第一次跟风厉说话。

"出门先看路。"风厉说,"在这儿,多看一条路,就多一条命。"

秦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却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

市场角落里,秦莽让人把粮袋放下,自己蹲下来,从里头分出一小把杂粮,又掰了半块干面饼,递给风厉:"先垫垫。"

风厉接过来,没立刻吃。他先看了看那半块面饼,又看了看秦莽分粮的手——秦莽分的时候,是按人头抓的,每人一份,不多不少,连那个年轻的也有。风厉心里又记了一笔:这人分粮不偏不倚,是个能服众的底子。

他这才把面饼送进嘴里,慢慢嚼。面饼又干又硬,刮得喉咙疼,可那点杂粮下肚,肚子里那个空洞总算填上了一点。他一边嚼,一边开口:

"秦大哥,我问一句。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城外。"秦莽说,"城里待不下去了。能吃的早翻干净,人还越聚越多,早晚要为一口粮拼命。我想带着我妹子,往河湾那边走,听说那边有地、有水,能种。"

"河湾。"风厉重复了一遍。他从前在楼里管户籍,听过老人念叨,说城东南那一片平原,水好地肥,灾变前是产粮的地方。"路远,路上要穿过好几片废区,还有别的队伍。"

"所以才要人。"秦莽看着他,"你既然会算账,帮我算算,咱们这几个人,这点粮,能撑到河湾不。"

风厉没立刻答。他蹲下来,用指尖在灰土上划。

"粮,半袋杂粮,半袋面饼。按六个人算,一天省着吃,一人一把杂粮、四分之一块饼,能吃九天。"他划着,"可这九天里,咱们不能只坐着吃,得边走边找。路上要是碰着别的队,要么合,要么避。你带的人里,能打的就你一个,其余三个,瘦高个能扛,矮壮的胆子小,那个小伙子还上不了阵。"

秦莽脸色沉了沉。他没料到风厉把他这三个人的底,一眼就看穿了。

"那你说怎么办?"

"人太少,走不到河湾。"风厉说,"咱们不能这么干走。得先在城里凑够两样:一是够走十天的粮,二是再添两个能干活、能听令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指了指市场外那片街巷:"那个老头,你不能丢下。"

秦莽皱眉:"我分了他一半粮,仁至义尽。"

"你分的是粮,可他这条命,对咱们有用。"风厉声音不高,"他认得井。咱们在城里找粮,最缺的不是粮,是水。口干了,有粮也咽不下去。带上他,他领咱们找到有水的井,找到藏粮的菜窖,比你多带半袋粮强。"

秦莽盯着他,半晌,一拍大腿:"成。"

他转头就让那个瘦高个去把老头叫来。

风厉却拦住了:"别去接。他现在不敢跟咱们走。你让他自己想,他怕咱们是抢了粮还要抢人的。你回去把另一半粮也留给他,告诉他,要走就自己跟上来,不勉强。"

秦莽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咧嘴笑了:"你这人,心眼真多。"

"不是心眼多。"风厉说,"强拉来的人,路上会跑,会反。自己愿意来的,才留得住。"

这一回,连秦荞都抬起头,认真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市场侧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喊骂声。

秦莽猛地起身,抄起扁担,众人全静了。风厉一步退到立柱后头,先看侧门,再看后门。

侧门里撞进来三四个人,为首的正是天井里被秦莽夺了粮的那伙——有刀的高个子,还有矮个,后头又添了两个新人,手里都拎着家伙。他们是循着人影摸来的,进门一眼看见市场里的粮袋和人,高个子的眼睛立刻红了。

"粮在这儿!"他吼一声,挥刀就扑。

秦莽早有准备,迎上去,扁担一横,格开刀锋。他力气大,一扁担把对方逼退两步。矮壮的那个抡起短斧要上,却被风厉一把拉住袖子——风厉没让他冲前头,而是把他往侧门的方向带:"堵门!别让他们进来第二个!"

矮壮的愣了一下,竟真的转身去堵门。

市场里顿时乱成一团。那年轻的吓得往后缩,攥着木棍的手直抖。风厉没管他,自己抄起地上一块碎砖,看准那个想从侧门绕进来的,一砖头砸在他胳膊上,那人吃痛退开。

他没往前拼,只在空当里给秦莽递话:"左侧!他刀挥空了,顺势压他手腕!"

秦莽一听,顺势一扁担压上,把高个子的刀打落。高个子没了刀,转身就跑,其余两个跟着溃退,被矮壮的一斧子逼出侧门。前后不过一炷香,人全跑了。

市场里静下来,只剩喘气声。

秦莽抹了把脸,回头看风厉,眼里是真的服气了:"你没动手,倒把他们赶跑了。"

"我打不过。"风厉把碎砖放下,声音还是稳的,"可我看得见谁先上、谁要绕。"

秦荞走过来,看着风厉,第一次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又很快收住。她从布袋里摸出一小块布,递给他:"手,破了。"

风厉低头,才发现自己刚才砸砖时,手背蹭破了一道,血珠正往外渗。他接过布,点了下头,没说谢。

仗打完,秦莽要追,风厉拦住:"别追。跑的人会去搬救兵,咱们现在人少,趁他们没回来,立刻走。"

"那老头——"

"来不及等他自己跟了。"风厉看着他,"这一趟咱们先出城,找个有水的井落脚。老头的事,下回。"

秦莽咬牙,终究是听了,一挥手:"走!"

一行人匆匆出市场,没回楼洞,而是顺着后巷往旧城边缘走。风厉走在最后,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居民区的方向——墙根那个位置,老头已经不在了,捧着的粮也不见了。

他心里那点不对劲,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被秦莽催促的脚步打断。

第七年的灰港,人说没就没。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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