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写实架空末世。无异能、无超能力、无丧尸变异。本卷为一卷《废墟乞儿》。
断代第七年,入秋。
风厉是被饿醒的。
他蜷在旧居民楼三楼一间塌了半边的屋里,背靠着一堵还立着的承重墙。楼板上的灰被风一吹,簌簌往下落,落进他干裂的嘴角。他没去擦,只是先睁了眼,先看门口,再看窗,最后才动手指。
这是第七年里他给自己立的规矩:醒了先看路,再看命。
楼里没人。隔壁那间屋的门板早被人拆去烧了火,门框黑洞洞地张着,像一张没牙的嘴。地上散着几只空罐头、一截磨平了的麻绳,还有一只掉了底的旧鞋。风厉慢慢撑起身子,肋下一阵空,空得发慌,像肚子里揣了个洞。
他已经两天没进过东西。
第七年的灰港旧城,早不是人住的地方。
灾变头三年,电断了,路断了,水断了,城里先死的是老人和病人,再死的是抢不过别人的人。到第四年、第五年,城里能吃的早被翻遍,活人一拨一拨往城外走,走不动的就死在墙根下。如今偌大一座旧城,剩下的都是走不脱、也不想走的——要么是狠的,要么是老的,要么是像他这样,年轻、瘦、还没轮到死的。
风厉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他二十二岁,身量中等偏瘦,皮色是常年饿出来的蜡黄,颧骨高,眉眼平淡,单看哪一处都不出挑。只有一双眼睛亮,静的时候像深水,一转神又锐得逼人。他自己照过碎镜子,知道这双眼睛是他身上唯一像样的东西。
他没带枪,也没有刀。腰里别着一截磨尖的钢筋头,是他从废墟里撬出来的,一头砸扁、一头磨尖,能捅,也能撬。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先没下楼,而是贴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从碎玻璃的缺口往外看。
楼下是旧小区的天井。两栋楼夹着一小块空地,地上长了半人高的荒草,草里躺着一具早就干了的尸首,衣裳烂成布条。空地另一头,三个人正围着什么,影子压得很低。
风厉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个老头。老头被两个人按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一看就是粮。第三个汉子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根木棍,一下一下敲老头的腿,嘴里骂着什么,风厉听不清,只看见老头的肩膀一抽一抽。
风厉没动。他蹲在窗沿后头,先把这三个人看了个遍。
两个按人的,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手里有刀,矮的空着手,脚边扔着一根扁担。蹲在旁边的那个,腰上别着把短斧,脸朝老头,背对着他这栋楼。三个人都没抬头,也没人望楼上。
他们是一伙的,也是饿疯了的。为一袋粮,在天井里磨一个老人。
风厉的喉结动了动。他肚子里那个洞又空了一下。那袋粮,要是能到手,够他撑五六天。
可他没冲下去。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三个人,一个有刀,一个有扁担,一个有斧。他手里只有一截钢筋头,腿软,两天没吃饭。下去硬抢,他打不过,顶多拼掉一个,剩下两个会把他也埋在天井里。
抢,是死。
他慢慢退回墙根,靠着,把呼吸压平。脑子里转得快:这三个人的来路,老头怀里那袋粮是从哪儿翻出来的,天井哪条路能走,哪条是死路。他从前在旧城区管过一栋楼的住户,收物业费、调解邻里、分电梯水闸,最会的就是这种事——人多、东西少,怎么把有限的一点,分匀了,让多数人不翻脸。
如今这本事,用到活命上了。
天井里,老头终于松了手。布袋被那高个子一把夺过去,抖开,里头是半袋杂粮,混着些干硬的面饼。老头瘫在地上,还伸手去抓,被矮的一脚踹翻。
风厉看见老头的脸。那是张满是皱纹的脸,嘴角淌着血,眼睛却还盯着那袋粮,像盯着自己的命。
他忽然认出来了。
这老头,是楼下那栋楼的。灾变前,他在楼下摆摊,卖过青菜,风厉收物业费时跟他打过招呼,老头还塞给他过一把小葱。第七年了,人都瘦脱了形,他还是认出来了。
风厉的手指在钢筋头上收紧了。
就在这时,天井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这三个人的——是从巷口进来的,好几双脚,踩得荒草哗啦响。
那三个人也听见了,齐齐回头。
巷口走进来四个人,为首的是个高壮汉子,板寸头,一张方脸,眉骨压得低,不笑时像在瞪人,左眉一道疤划到颧骨。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高壮汉子一眼看见天井里的粮袋,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手一抬,身后的人便散开,把天井三面堵了。
被抢的那三个人脸色变了。有刀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扁担一横,却没敢先动手。
风厉在楼上看着,心里又是一笔账:新来的这伙人,四个人,为首的那个是领头的,剩下三个听他抬手的号令。他们是奔粮来的,不是奔命来的。这种时候,谁先动手谁先吃亏。
天井里僵住了。
老头趁乱从地上爬起来,抱着空了的布袋,想往楼洞里缩。那高壮汉子瞥了他一眼,没拦,目光只钉在粮袋上。
风厉却在这一瞬做了个决定。
他不抢粮了。
他算得很清楚:楼下这局面,他下去,无论站哪边都是多余的,弄不好就是第四具尸首。可他要是一直缩在这栋楼里,粮迟早吃完,下一次他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醒在有墙的地方。
他要的不是这一袋粮。他要的是——跟着一个能把粮分匀、能带人活下去的去处,或者,自己成为那个人。
他把这一念压下去,没急着动,先继续看。
楼下,为首的高壮汉子开口了,声音不高:"粮,留下一半。人,走。"
有刀的那个不肯,骂了一句,挥刀就扑。高壮汉子身旁一个人迎上去,两下就把刀架开,汉子自己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反手一拧,刀当啷落地。动作快,却没下死手。
其余两个见头领这么利索,早怂了,丢下扁担就要跑。高壮汉子没追,只弯腰把粮袋拎起来,分了一半给身边的人,另一半重新扎好,转头,竟走向那个缩在墙根的老头。
风厉在楼上,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见那汉子把半袋粮塞到老头怀里,说了句什么。老头愣住,捧着粮,手直抖。
——抢粮的见粮就抢,这汉子,却把抢到的,分了一半给被抢的老头。
风厉心里那笔账,忽然有了着落。
他从前在楼里调解过无数次纠纷,认得这种人:自己有本事抢,却不把旁人往死里逼。这种人,在第七年的城里,比一袋粮还稀罕。
他不再看天井,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腿还是软,他扶着墙,一步一步下得很慢,下到二楼拐角,他停住,先听楼下的动静,确认那伙人没散,才接着下。
他要下楼,要到天井里去,要让那个高壮汉子看见自己。
不是去投靠,也不是去乞讨。他要先看清这个人,再决定值不值得把这条命交出去——这是他第七年学会的最后一件事:命是自己的,不能糊里糊涂给人。
他走到楼洞口,光线一下子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天井里,荒草被踩倒一片。老头捧着粮,还坐在墙根。高壮汉子正把另一半粮往自己人手里递,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
那一双压得低的眼睛,直直落在风厉身上。
风厉站在楼洞口,没往前,也没退。他把那截钢筋头从腰里抽出来,平放在掌心,递了半寸,又收回——不是示威,是表明:我手里有家伙,我不怕你,但我不先动手。
他开口,声音哑,却稳:
"我不抢粮。我会算账,会看人。你们这儿,缺不缺一个出主意的人?"
高壮汉子盯着他,看了很久,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那道疤随着皱眉动了一下。
半晌,他咧了咧嘴,露出黄牙:"会算账?"
"会。"风厉说,"你分粮的法子,对。可你分错了地方。"
汉子挑眉:"哪儿错了?"
"你分了一半给老头,"风厉看着他,一字一句,"可你没算,这半袋粮,够他活几天。你要是把他收进队里,他这把老骨头虽然扛不动,认得这一片的井、旧菜窖、谁家仓底还有粮——他知道的,比这半袋粮值钱。"
高壮汉子怔住了,身后那三个人也对望一眼。
风厉没再说。他知道,话说到这儿就够了,多说一句,就是攀附。
风过天井,荒草又响。远处,旧城的另一头,隐约传来几声人喊,混着铁器相撞的脆响,又很快散了。第七年的灰港,随时都有这种动静,死人的动静。
高壮汉子把粮袋往肩上一扛,往前走了两步,凑近风厉。他比风厉高出半个头,影子压下来。
"我叫秦莽。"他说,"这是我妹子,秦荞。"
他侧身,露出身后一个一直没出声的姑娘。姑娘二十岁上下,清瘦,单眼皮,鼻梁小巧,嘴角抿着,手里攥着一只旧布袋,眼神很稳,正安静地打量风厉。
风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朝秦莽点了下头:"风厉。"
他没说"厉"字底下的意思。那是他给自己取的名,灾变前他还有个旧名字,早不用了。厉,是狠,是求生的那股狠劲。
秦莽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沉:"行。会算账的,跟着走。"
风厉没谢,也没立刻应。他回头看了一眼墙根的老头——老头捧着粮,正望着他们,眼里有泪,也有怕。
风厉心里清楚,这第七年的第一个口子,他算是从楼里迈出来了。可这只是开头。一袋粮,三个人,四个人,都算不得什么。他要走的路,还在这座废墟城外头,在那些围着河湾、占着旧寨的人后头,远得很。
他跟着秦莽一行人,走出了楼洞,走进旧城午后泛黄的天光里。
身后,那具干尸还躺在天井的荒草中,没人收,也没人问。第七年,死人是最寻常的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