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予睡醒时,手机里有二十七条消息。
其中二十三条来自剧场工作群,三条来自外卖平台,剩下一条来自许棠。
“你昨晚捡了个人?”
夏予顶着睡翘的头发,坐在床边回复:“严格来说,从门外取出一个已经到货的实习生。”
许棠直接拨了电话:“人没事吧?你没事吧?保安有没有把链条撤了?”
夏予一一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打印机运转的声音,许棠应该又在打排练表。她这位舞台监督朋友有个本事,哪怕明天世界末日,今晚也能把灭世流程排成表格,注明每个人在哪个节点逃生。
“以后半夜别一个人留楼里。”许棠说,“我不是不让你开那个声音房间,是你不能拿自己当值夜班的第二个保安。我们不给这份工资。”
“知道了。”
“还有,五十天那个通知,你看完了吗?”
夏予把床头的水杯捏紧了一点。
“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结构加固,停业至少半年,后续是否续租还在谈。”许棠放慢语速,“不是今天就拆,不是明天就把我们赶走。你先看清楚,再难过。”
夏予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已经开始难过了?”
“你昨晚给文件夹取名叫第一天。”
“你怎么看见的?”
“早上检查公用电脑。你存桌面上了,夏老师。保密意识和你的低频处理水平,真不在一个档次。”
挂断电话,夏予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
她租的房子只有十八平方米,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厨房。中午的太阳勉强从防盗网缝隙钻进来,把杯底照出一小圈发亮的水。楼下有人在拍被子,啪啪两声,像无形的手拍醒整个院落。
她打开录音笔,录了十秒。
然后又删了。
因为拍被子的阿姨接了电话,开始说她女儿的体检结果。那不是她的素材,只是别人的午后。
夏予看着空掉的文件列表,第一次觉得录下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雨,可能比下载一段别人的雨麻烦很多。
去剧场的地铁上,她给于小满发消息,问能不能在节目里讲昨晚那件事。
对方很快回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
夏予又补充:“我会说你是来归还道具的实习生,不说团队和姓名,也不放你打电话时说的话。你不愿意就不讲,不影响任何事。”
过了一会儿,于小满回:“可以。但是别说我哭了。”
夏予盯着屏幕,指尖微微一顿。
“好。”她说,“那部分不属于节目。”
她没把昨晚的录音整段拖进编辑软件,而是先听了一遍,把与节目无关的闲聊先移出项目。接着,她打开与“差评第一名”的私信框。
昨晚散场太仓促,他们甚至没有互相关注。
“今天准备录那扇门。你如果愿意,可以远程验收。我先说明,敲门声是重录,昨晚没留下清楚的原声,不会假装是现场。”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打开工作邮箱。
五分钟后,屏幕亮了。
“那扇门外侧是不是没有把手?”
“是,已报修。别再给它差评了,它的绩效比我还差。”
“我下午在附近交设备。可以过去听一下。公共开放时间,方便吗?”
夏予看了一眼表,又看向正在门口核对灭火器的许棠。
“我昨晚那个网友,”她说,“想白天过来看看。”
许棠抬头:“哪种网友?”
“听出敲门声的录音师。”
“有名字吗?”
“差评第一名。”
许棠沉默了两秒:“听起来像五金店纠纷调解员。”
最后,夏予把会面定在下午两点,剧场售票大厅。她先向胡启说明只做一次不影响工作的环境采录,确认装卸通道可以使用,再把公共入口发给对方。
“我两点到三点有空。许棠也在。不保证给你参观后台,没批准的地方不能进。”
对方回得很简单:“收到。”
两点整,夏予在售票大厅看到一个背深灰色器材包的男人。
大厅里一共三个人。老金、来问演出日期的老太太,以及他。就算没有耳机挂在包带上,也不会认错。
他正低头看墙边的告示,上面写着:因装卸门维修,工作人员请走东侧通道。
浅灰色衬衫挽到手肘,左边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比声音看起来更清醒。夏予原本以为一个凌晨还在桥上录音、开口就挑循环剪辑的人,会多少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势。
他没有。
他手里甚至提着一袋刚买的橘子。
看见她走近,他先摘下肩上的包。
“夏予?”
“第一名?”
男人停了停:“周砚。”
夏予忍着笑伸出手:“你有名字啊。”
“那个是账号。”
“我知道。只是我排练了半路,怎么在大厅喊第一名又不显得像颁奖。”
他终于笑了一下,很短,却让那张原本有点冷的脸松动起来。
两人握了一下手便分开。许棠从后面过来,和他简单打招呼,拿走了一把备用钥匙:“我在台口。到点夏予要回来调返听,别把她拐去录整个城区。”
“今天只录一扇门。”夏予说。
她带周砚往装卸通道走。那袋橘子始终在他手里晃,她看了两眼,终于还是问:“你的录音设备需要水果供电吗?”
“给楼下修设备的师傅买的。他说嗓子不舒服。”
“那你该劝他少说话。”
“劝了。他让我少提意见。”
夏予没忍住笑出了声。
门外的雨已经停了,下沉小院里积着几摊水。链条被撤走,老金新贴了应急联系方式,维修师傅正在等新的门锁配件。夏予向师傅说明他们只占用十分钟,得到许可后,站到了昨晚于小满站过的地方。
白天看起来,这里小得有点可笑。
几级台阶,一堵不到两米高的墙,一扇不肯从外面打开的门。被困在这里的人甚至能听见街上公交报站,却没法让楼里的谁听见自己。
夏予举起录音笔,抬手敲了三下。
声音很薄,没有昨晚在控制室里听见的那种压抑。
她皱眉,又敲了三下。
“你站在声源边上。”周砚说,“和昨晚听的位置不一样。”
“所以得隔一道门?”
“可以试。先听,再决定。”
他没有伸手替她调整录音笔,只问:“要不要一起比较两个位置?”
夏予点头,把自己的机器留在楼梯转角,借用夹子固定好,然后请周砚在外面敲门。她戴上耳机,一下就听见声音变了。
咚,咚,咚。
墙体吞掉明亮的高频,剩下笨重而有韧性的响动,沿着楼梯往上爬。那不是一段令人愉快的声音,却有种让人没办法若无其事走开的力量。
她按下录制键。
录了三遍以后,周砚走上来:“你想用哪遍?”
“第二遍。”
“为什么?”
“第一遍太着急,第三遍我知道你要敲,手提前动了,录进了衣服摩擦。”
他点头:“我也选第二遍。”
夏予忽然觉得这比一句笼统的“你很有天分”好听得多。
他们又录了开锁、推门、门轴转动和关门的声音。周砚提醒她,门轴的异响会在维修后消失,可以做一个修复前后的对照。
“但别把它剪成旧建筑多么有灵魂,”夏予说,“这个灵魂昨晚差点让人淋一夜。”
周砚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点明显的赞同:“好。”
“我们是不是也得说清楚素材归谁?”她接着问。
“你的机器录的,归你。我的机器今天没开。”
她这才发现,他那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器材包一直没动。
“你真的只是来听一下?”
“你邀请的是验收,不是施工。”
夏予被自己的话堵了一下。
随后两人就在楼梯上把事情说清楚:今天只是一次彼此自愿的试听交流,不默认后续免费劳动;如果节目要用周砚的录音或请他制作,先商量费用、署名和使用范围;剧场的许可也只覆盖这一次,不因为认识了就能随意进出。
说完这些,气氛并没有变得见外。
夏予反而松快起来。她最怕别人一口一个“都是朋友”,然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一张很长的账单塞进关系里。
三点前五分,她收好录音笔。
维修师傅刚好把新的配件装上。门开合时不再卡顿,老金从里面推门,外侧的应急开启装置也一并试过了。原来响得拖泥带水的门轴,只剩短短一声轻响。
夏予请大家等半分钟,又录了一遍。
耳机里的这扇门,像终于学会了一句利落的话。
她听完,忽然改变了最初的剪辑主意。
节目不该结束在敲门声上。
应该结束在门打开之后。
回到大厅,周砚把椅子挪回原位,准备去交设备。夏予站在楼梯口问他:“晚上还来听吗?”
问完,她自己先觉得有点像在招揽回头客,又补上一句:“有空再来,不考勤。”
“今晚要整理文件。”他说,“可能会迟。”
“那我就不等你开场。”
“嗯。节目不是只做给一个人听的。”
这句话很正常,夏予却不知为什么,心里轻轻空了一下。
她很快把那点空落压平,扬手说了再见。
晚上十二点五十五分,房间准时打开。
夏予先放出三下敲门声,随后用自己的声音说:“这是今天白天重录的,不是昨晚的现场。昨晚有个来归还道具的年轻人,被困在门外。她已经安全离开,也同意我讲这件事。”
在线人数从一变成二,再变成四。
她讲门怎么打不开,也讲它今天怎么修好了。她没有描述那双湿透的鞋,没有说女孩忍着眼泪,也没有配伤感的音乐。
最后,那声干脆的开门声响起来。
夏予说:“我原本想留住一扇旧门的响动。后来觉得,更值得留下的,是它终于能好好打开。”
公屏里,有人发了一句:“我今天也被锁在公司后门外了,懂。”
另一个人说:“修好了就行。”
夏予看着那句“修好了就行”,心里意外地踏实。
一点二十一分,熟悉的昵称出现在听众列表里。
差评第一名没有发言。
夏予也没有专门欢迎他,只把提前写好的下一句话接着说完。
“这里是‘今晚,听一点真的’。我叫夏予。明天,我们去一个白天很吵、晚上很安静的地方。”
直到下播,周砚才发来私信。
“门打开之后,那两秒没有剪,留得对。”
夏予重新听了一遍。
那两秒里,有风经过小院,有维修师傅把工具放进箱子的轻响,还有她在远处很清楚的一句:“辛苦了。”
她回复:“这条算好评吗?”
过了一会儿,对方说:“算。”
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忍不住笑了。
原来第一名也不是不可收买。
一扇真正打开的门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