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七分,夏予终于等来今晚的第一位听众。
准确地说,是第二位。第一位是她自己放在桌边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从“在线人数”的数目中央斜穿过去,看起来特别像现实给她划的删除线。
新来的听众叫“差评第一名”。
夏予盯着那五个字,先把一口凉透的茶咽了,才推起话筒推子:“欢迎第一名。夜这么深,能在任何赛道拿到第一,都很不容易。”
对方没送礼物,也没点赞。公屏停了十几秒,跳出一行字。
“你这场雨,下到第六遍了。”
夏予垂眼,看见电脑右下角那段四十三秒的雨声素材,正在第七次循环。
这是她在“夜泊”开的第十七场语音直播。房间名叫“凌晨一点,还没睡的人来坐坐”,介绍写得很老实:没有哄睡业务,不接情感连线,有人就说两句,没人就放点声音。她白天在白鹭小剧场做音响助理,下班不想立刻回那间连冰箱压缩机都吵得清清楚楚的出租屋,就躲在空控制室里开着麦。
前十六场加起来,她得到过三个关注、两句广告,以及一个认真询问这里卖不卖二手音箱的人。
她原以为今晚终于有了正常观众。
现在看来,来的可能是验收人员。
“这位老师,”她说,“我们是小本经营的雨,暂时没有能力覆盖整座城市。”
公屏又亮了。
“每四十三秒,同一辆摩托车压过同一块积水。右声道还有剪断的鸟叫。”
夏予戴正耳机。雨声沙沙地过去,果然,一声短促的鸟鸣没叫完就消失了。她白天调了六小时返听,耳朵疲惫得像泡发的棉花,竟一直没注意。
她把素材停掉。
整个控制室骤然显出本来的声音:旧主机的风扇,空调管道的低鸣,窗外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的碎响。三种响动叠在一起,不柔和,不治愈,甚至有些难听。
“整改完成。”她说,“现场雨,未经美颜。满意的话请不要撤回差评,我需要留作开业纪念。”
这次,对方发来一个连麦申请。
夏予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不是没遇过半夜开麦的人。上周有人进来,要求她用女朋友的语气说晚安;再早些,一个男声问了三遍她的体重。后来她把连麦权限关了,今晚重设音频路由时才顺手打开。
她按下申请前,先讲规则:“聊声音可以,不问住址,不演对象,也别突然放奇怪的东西。我手很快,来不及害羞,来得及踢人。”
“好。”
耳机里出现一个很低的男声,不是刻意压出的那种。尾音里有风,接着是布料轻擦话筒的窸窣。
他停了一秒,像在找准确的词:“你身后有敲门声。”
夏予回头。
控制室的门开着半扇,外面是黑下来的走廊。墙上安全出口标志发着绿光,照出一截斑驳墙皮。今晚演出的巡演团队十一点就撤走了,舞台监督许棠在零点前做过清场。保安老金住在前厅值班室,隔着两道门,鼾声从来传不到这里。
“应该是雨棚。”她说。
“不是。有三下,然后停。刚才又有三下。”
夏予摘下一边耳机。
没有声音。
她望着电脑上那条安静的输入电平,突然发现人会在深夜产生一种很奇怪的勇气:明明敢独自守一整栋旧剧场,却会被陌生人的一句话说得后背发麻。
“第一名,”她尽量镇定,“本直播间不做灵异赛道。再说就收你的商业策划费了。”
“把降噪关一下。”他说。
“降噪开着是为了不让大家听见空调。”
“也可能把别的东西一起挡住了。”
夏予没有照单全收。她先把电脑里其他音轨静音,确认对方只能听见她愿意送出去的通道,才关掉输入端的噪声门。电平线像被拽开了领子,原本被吞掉的细碎响动一齐涌出来。
咚,咚,咚。
真的有人敲。
声音很远,经过墙体传上来,发闷。三下之后停一会儿,又是三下,比前一次更轻。
夏予站起来,椅脚在地板上刮出刺耳一声。
“听见了。”她说。
男声立刻问:“你在公共场所,还是家里?”
“工作场所。有人值班。”
“先联系值班的人。不要一个人去开不明来路的门。”
这句话让夏予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怂恿她夜探鬼楼的节目同行。
她拨了老金的电话。响到第二遍,对面才含含混混地接起来。她把情况说清楚,又给许棠发了条语音,最后从抽屉里拿出手电。
“我跟保安去看。”她对着麦说,“房间先挂着,你不用等。”
“好。”
他没有多说一句让她开视频或者报位置的话。
夏予推开门时,耳机里剩下一阵风。她把它放回桌上,转身走进走廊。
旧剧场到了夜里,和白天几乎不是同一个地方。白天观众嫌楼梯窄,演员嫌后台乱,灯光师骂设备老;到了深夜,那些让人抱怨的东西都沉下去,木扶手、红丝绒幕布、消防门,变得像一个个不爱说话的守夜人。
老金提着钥匙从前厅过来,外套扣错了两颗:“谁敲?我没听见啊。”
夏予让他先别说话。
两个人站在通往装卸通道的楼梯上。雨从通风口斜吹进来,闻起来有湿纸箱和铁锈的气味。她等了约莫十秒,那三下闷响又来了。
这次后面跟着一句:“有人吗?”
老金一下醒透了。
装卸通道外有个下沉的小院,院门下午坏了锁舌,维修师傅临时用链条固定;通往后台的防火门又只能从里面推开。门外的人不知怎么走进去,恰好被两道门夹在了雨里。
老金拧开门,手电光照见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年轻姑娘。
姑娘抱着一只透明收纳箱,雨水从帽沿往下滴。箱子里装着一顶羽毛帽、两把塑料剑,还有一只长着夸张睫毛的木偶头。
三个人面面相觑。
最后是木偶头先顺着箱子歪下来,冲他们露了个灿烂笑脸。
姑娘鼻尖冻得通红:“我来还你们的道具。”
她叫于小满,是今晚巡演团队的实习生。装车时误把剧场借出的道具搬走了,车开出去两站,她抱着箱子折返。下午有人从装卸院接过他们,她便记住了这条路。进来时链条松着,风一吹,身后的院门撞回去;她到了防火门前才发现外面没有把手。
手机只剩百分之一的电,她刚发出“我到了”,屏幕就黑了。
“我怕使劲敲,弄坏你们的门。”她小声说。
夏予把她领到休息室,拿了条干净的演出备用毛巾,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抬头:“门又不用明天上班。你要上。”
于小满愣了愣,随后笑出来,眼眶却一下红了。
老金赶紧去拿暖风机,嘴里反复念叨那截链条不应该挂在外侧。夏予先确认姑娘没有不舒服,再借手机给她联系同事。等对面接通,于小满第一句不是抱怨,是说:“箱子没湿,真的,我一直抱着。”
夏予看着她湿透的鞋,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她刚入行时,也曾为了不弄丢一条三十块钱的转接线,走了四站路回剧场。那时候没人教她,设备要紧,人比设备更要紧。后来她渐渐学会在话筒啸叫时先保护自己的耳朵,却还没完全学会在别人不耐烦时保护自己的心情。
半小时后,巡演团队的司机赶来接人。
于小满临走前从包里翻出一块已经压扁的糖,认真放在夏予手上:“今晚谢谢你。你怎么听见的?我敲了好久。”
夏予捏着那块糖,望了望楼上。
“有人提醒我,把声音开大一点。”
她回控制室时,已经一点五十二分。
房间还开着。旧手机电量快见底,而在线人数仍然是二。
那个人真没走。
夏予坐下来,推起自己的麦克风:“人找到了,来还道具的姑娘,被困在装卸院。已经接走了,没受伤。”
“好。”
男声传来得很快,像一直在那边。
夏予看了一眼时钟:“不是说不用等吗?”
“我也还没收工。”
“你做什么工作的?”
话出口,她又接上:“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录声音。”
“同行?”夏予环顾自己这间拥挤的控制室,“那你刚才的行为,属于跨部门突击质检。”
对面安静了一瞬,她听见极轻的一声笑,像硬纸边缘终于被人按软。
“你那个噪声门,阈值设得太高。”他说。
“收到。但是第一名,先把人夸完,再讲设备问题,比较有利于行业生态。”
“你处理得很稳。”
他说得太快,也太认真,夏予准备好的俏皮话反而卡在了喉咙里。
她把糖纸拆开,糖块碎了两瓣。她吃下其中一瓣,舌尖尝到很淡的橘子味。
“那也谢谢你。”她说,“不是礼貌性营业。真的。”
窗外的雨小下来,铁皮雨棚不再密集地响,只剩檐口积水一颗颗往下落。夏予没有再点开那段四十三秒的素材。她把桌上的小录音笔放到窗边,听了听电平,然后问:“你那边呢?是什么声音?”
风擦过话筒,远处有一个缓慢往复的机械声。
“江边。”他说,“一座旧人行桥的伸缩缝。车经过上面的公路桥,振动会传下来。”
“为什么录这个?”
“下个月要换了。”
夏予看向控制台上压着的内部通知。
纸张右上角,红字写着“场地腾退与后续安排”。她下午只看了第一行,就把排练表盖了上去。白鹭剧场还剩五十天,之后会变成什么,她没往下看。
“你的工作,”她慢慢说,“是给快消失的东西留遗言?”
“也不全是。”他说,“活着的东西也值得听。不用等它快没了。”
这一次,夏予很久没有接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开这个房间前,在空白简介栏里打过又删掉的一句话:我做声音工作,但好像很久没人听我说话了。
后来她觉得太矫情,换成了“欢迎闲坐”。
凌晨两点零三分,她在房间标题里删掉“还没睡的人来坐坐”,重新输入一行字。
“今晚,听一点真的。”
她告诉那位唯一的听众:“以后不放循环雨声了。明天我去录点自己的。”
“可以从你熟悉的地方开始。”
“比如这座剧场?”
“比如刚才那扇门。”
夏予点头,又发现对方看不见。她正要再说什么,系统弹出提示:对方已结束连麦。
公屏上多了一行字。
“雨停了,我过桥。晚安。”
她望着屏幕笑了一下:“晚安,差评第一名。”
下播之后,控制室彻底安静下来。夏予整理录音文件,才发现刚才那支录音笔一直没有关。文件最后,除了雨声和键盘声,还录进了她收拾糖纸时的一句自言自语。
“居然真有人在听。”
她本能地伸手想删,停了停,又把鼠标移开。
最后,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第一天。1
写得很有氛围感,很有代入感,文字很有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