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区比台上还热。
陶知遥站在地上的白色胶带后面,灯照着眼睛,主持人说话的时候,她只能看清对方手里那张蓝色的题卡。
聂驰跟她隔着半个人的位置。工作人员让两人靠近一点,他往她这边挪了些,鞋尖仍旧朝着镜头。
“先恭喜临岸保住下赛季的参赛资格。”主持人笑着说,“知遥今天第一次登场,就打了这么关键的一局。最后一分钟你的调度很坚决,我们都很想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会让其他队员关麦?”
陶知遥把话筒举起来。
“我没听清车往哪边走。”
主持人等了一下,见她没有继续,接着问:“所以是为了给自己判断的空间?”
“也不全是。大家都在报,但那几个信息不是同时要处理的。何添说西边要守,聂驰说中间能打,我不知道卢放到底留没留在桥上。”
她停了停。
“临时只能这么叫。平时不应该打到那个时候还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主持人翻了一张题卡,笑容没变。
“聂驰呢?在场上听见她让你第一个关麦,是什么感受?”
话筒递过来,聂驰接住。
“我挺想问为什么。”
“但还是听了?”
“先关了。她马上就说了去哪儿,不是关完就没下文。”
陶知遥侧头看了他一下。
他在台下明明问过“真放吗”,现在没有往自己脸上找补,也没替她讲一句漂亮话。
采访最后,主持人请他们对支持临岸的观众说两句。聂驰把话筒给她,她又推回去。他看她,嘴唇没怎么动:“你说。”
她只好接过来。
“谢谢大家。还有,邱朔已经在医院检查了,具体情况队里会说。大家别在别的选手直播间追着问,他手机也快没电了。”
聂驰低下头,忍了半天,还是笑了一声。
下台之后,梁珂拿着两件外套迎上来。
“你俩真行。人家想剪个热血结尾,你叫大家少发点消息。”
“他不是刚说手机没电吗?”陶知遥问。
“没说你不对。”
梁珂把外套塞进她怀里,拉上自己那件的拉链,“走吧,先吃饭。今天赢了,面里可以加两个蛋。”
陶知遥这才觉得饿。
她那份外卖没吃两口就进了垃圾桶。到面馆坐下,第一筷子挑起来有点急,烫得她舌尖发麻。聂驰伸手把纸巾盒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低头拆筷子。
何添还在复述最后一波,说到一半,发现她没听,敲了敲桌子。
“陶指挥,你刚才是不是完全没看见我在哪儿?”
陶知遥把面咽下去。
“哪一波?”
“最后让我收柜子旁边那次。我就在柜子旁边,那个柜子都快把我挤死了。”
“我看见的是你上一秒的位置。”
“难怪。”何添喝了口汤,“我还怕你觉得我不听话。”
陈照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听到这句,抬起头。
“明天十一点复盘。今天都别各看各的看到半夜,先把觉睡够。”
卢放已经摸出了手机,闻言把屏幕扣在桌上。
“我就看一下群。”
“群里有人能把你那一枪改成打中了?”陈照问。
卢放没说话,拆了第二双筷子,帮大家分小菜。
第二天,陶知遥十点四十二分到基地。
训练室的遮光帘没完全拉开,阳光从最右边漏进来,照在墙角那盆快被浇死的绿萝上。门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她修好的键盘,维修单折在最上面。
她摸了下换过的两个键,把纸袋拎进来。
前排中间那把椅子空着,椅背上挂着邱朔的黑色外套。桌上有半包饼干,一个贴着姓名的保温杯。
她没有动那些东西。
她原来的位置在最后面,屏幕旁贴着地图,桌子是后来加的,比其他几张窄。平时她从那里看五个人训练。坐得久了,谁要起身接水,她不用抬头也知道。
今天她走过去,刚把纸袋放下,陈照就从会议室探出头。
“先来这边。训练的位置等会儿再换。”
会议室其实就是隔出来的小房间,长桌贴着墙,往常挤六个人都得侧着走。梁珂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椅子,放在门口,留给自己。
陶知遥进门时,其他人已经坐下了。
聂驰把旁边那张椅子往外拖了一点。椅脚擦过地面,响了一声。
她坐过去,发现椅子不是给她留好的,是何添刚才拿来放外套的。外套这会儿堆在聂驰腿上,他捏着衣领看了一眼,直接丢回对面。
“自己拿着。”
何添把衣服接住,没敢往桌上放。
陈照关上门,投影里出现第五局开场的画面。
“先说一下,邱朔还在医院,等那边的检查结果。今天不让他连线,录下来,回来再补。”
他说完,把播放器拖到第三分钟。
不是最后那次双边站。
陶知遥把原本压在本子上的手拿开了。
录像开始。
她在耳机里说:“过桥可以抢。聂驰,你看一下。”
聂驰问:“真走吗?”
卢放紧跟着报:“下面好像有人。”
陶知遥的声音夹在里面:“有就先别。”
紧接着,一串枪声。聂驰已经走上桥,卢放却收回了旁边的掩体,队伍断成两截。
陈照按下暂停。
“知遥,你当时想干什么?”
“我想让聂驰占住桥头,卢放跟进去。如果下面人多,再一起退。”
“你说出来的是这个意思吗?”
陶知遥看着屏幕,摇了下头。
陈照又看聂驰:“你呢?”
“我听见‘可以抢’,以为是我自己找机会。”
“后来为什么问真走吗?”
“因为我没看见卢放动。他一说下面有人,她又说先别,我不知道最后那句是叫我,还是叫卢放。”
卢放把手抬起来一点。
“我以为是叫我。就没走。”
会议室里没人笑。
陶知遥在本子上写了三行:谁走,走到哪,什么情况停。
她写完,又把“有就先别”抄在下面。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是完整的。她当时看到了两条路线,也估过撤退时间,以为其他人会顺着她的视角一起看到。
可他们没有她那个屏幕。
“这一波算我的。”她说。
“先别急着算。”陈照把录像倒回去,“聂驰,你到这里的时候,知道卢放没跟,为什么还往前?”
“对面露了一个背身。”
“你想自己把他处理掉,再回来?”
聂驰点头。
“那这个决定是谁做的?”
“我。”
陈照没往下训,只让录像继续。
那一个背身没有处理掉,对方侧后还有人。聂驰退回来的时候,桥头丢了,自己的状态也没保住。
陶知遥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聂驰前压没报。
聂驰看见了,问她:“为什么这行只写我名字,上面你自己那行不写?”
她停笔,往前翻了一页。
第一页的上半截,几乎都是她自己的名字。
聂驰看了两秒,往后靠回椅背。
“行,你接着记。”
录像往下放,直到何添在西站倒下。
陈照又暂停。
何添先开口:“这次是我没撤。我听见她说能拖就拖,感觉还能撑一会儿。”
“你当时看没看见后面那条路?”陶知遥问。
“看见了。”
“为什么不走?”
“你们还没到啊。”
他答得很自然,说完才觉出不对,左右看了一圈。
“不是让我撑到你们到吗?”
陶知遥盯着暂停的画面。
她当时根本没打算让他撑那么久。她想的是拖慢对手,让对方为了一个边站多花一点时间。何添要能回来,他们就还能在下一波争桥。
她只说了前半段。
“我该告诉你,看到第二个人进侧门就退。”她说,“你站在那里看不见我们还要多久。”
何添想了想:“那我也该问一下。”
“可以问。”
“问的时候要是你忙呢?”
“你自己撤,报一声。我没给你说清楚,不用在那里替我猜。”
这次陈照没有立即放下一段。
他把椅子转过来,看了他们一会儿。
“昨天临上场,我只跟知遥说了句场上自己看,没重新跟你们确认指挥是谁、各自听到什么程度。这个开头我也没做好。”
卢放小声说:“我们知道她是指挥。”
“知道是一回事,真到了有机会的时候,还愿不愿意等她那一句,是另一回事。”
聂驰没有动,低头用拇指抹了下自己手背。
接下来的半小时,陈照没再把录像往后拖。第三分钟到第十二分钟,他们来回看了四次。
姜序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说自己这里应该早报。
他在东边看见了人,觉得能处理,等第二个人露头才开口。陶知遥那时候已经往另一侧走了。
“我每次报都怕把你们吵乱。”姜序说。
卢放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姜序看他:“没说你。”
“哦。”卢放又靠回去。
“该报的要报。”陶知遥说,“你不说,我就会按那条路没人来算。你说了,我才知道该不该改。”
姜序把这句话记在手机里,想了想,又把手机扣住。
他问:“那你能不能每次先说一下叫谁?昨天我有两次没听出来。”
“能。”
复盘到十二点四十,录像还没到最后三分钟。
梁珂看看时间,打开点餐页面,把手机递过来。
“先选吃的。下午还有借来的训练赛,别饿着打一半又坐不住。”
何添指了份盖饭。卢放想了半天,要了跟他一样的。手机传到陶知遥这里,她选完,发现聂驰已经把自己的手机举到陈照面前。
“这个能不能让他们换一句?”
陶知遥看过去,是俱乐部账号准备发的赛后短片。视频还没发,只做了一个粗剪。封面上放着她戴耳机的照片,字幕写着:临危受命,一句指令逆转全场。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说临岸的新指挥已经到来。
梁珂把手机拿过去,眉头皱了下。
“这个文案我没确认过。只是让他们先做素材。”
她滑到预览开头,里面只保留了陶知遥叫关麦的部分,接着就是胜利画面。
卢放凑过来看,先说了句挺帅,随后察觉桌边的气氛,把后半句吞了。
陶知遥也看了一遍。
如果昨晚只赢了最后那九十多秒,这个视频似乎没什么不对。
可是她刚刚花了快两个小时,才弄清楚前面是怎么输掉优势的。
“别写新指挥。”她说。
梁珂点头:“这个肯定改。”
“最后那段能多留一点吗?姜序去东边,卢放复活去接,何添和聂驰守西站。不是我叫一声就自动赢了。”
“都放下去有点长。”
“那就别写一句逆转全场。”
梁珂把手机收回来:“行,我跟做视频的说。胜利画面能留吧?”
“能。”陶知遥答完,自己也笑了一下,“那个没问题,真赢了。”
陈照把投影关掉,让大家吃完饭休息一会儿。
人陆续往外走,陶知遥坐着把最后一行写完。聂驰没动,等何添拖着椅子出去,才问她:“昨晚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不听你的?”
她把笔帽扣上。
“有几次觉得。”
“现在呢?”
“有几次还是觉得。”
他没笑,也没立刻反驳。
陶知遥把本子转过来,指给他看。
“这里我说得不清楚,是我的问题。这里你听懂了,但你看见一个残血,还是想去,结果错过了接何添。不能放在一起算。”
聂驰俯身看了一眼。
“那要是我觉得你真叫错了呢?”
“你直接说哪条路不行,或者哪里有人。别只问真走吗,我不知道你是在提醒我,还是想等我改口。”
他伸手,拿走她刚扣好的笔,把其中一行圈起来。
“这一段下午练。你叫,我走一次。再按我的走一次。”
陶知遥看着他画的那个不怎么圆的圈。
“输了别说键盘不顺手。”
“我什么时候说过?”
“没说你。说我自己。”
聂驰把笔还给她,拿起桌边的空水瓶,出去扔了。
陶知遥收好本子,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是邱朔。
他先发来一句:听说你坐我位置了。
她抬头看向训练室。黑色外套还挂在中间那把椅子上,谁也没拿走。
她正要解释,下一条消息已经进来。
邱朔说:桌子下面的横梁会撞膝盖,你往左挪一点。
隔了几秒,他又问:下午的训练赛,你准备怎么打?
陶知遥没有回“照原来的来”。
她把本子重新翻开,拍下第三分钟那一页,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