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麦关了。”
陶知遥说完,耳机里没人停。
何添还在喊西站有人,姜序问东边要不要走,聂驰的声音压着他们两个:“中间能打,我已经打残了一个。卢放,你怎么还不下来?”
“我下去就回不来了!”
比赛计时跳到十四分二十八秒。屏幕上方,临岸六百一十二,北隼六百四十六。
离这一局结束,还有九十二秒。
陶知遥按住通话键,又说了一遍。
“全关,五秒。聂驰,你先关。”
她右手边的键盘声停了一瞬。
隔着两块显示器,聂驰偏了下头。他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场馆的光落在鼻梁上,她没回看他,左手的小指悬在键盘边缘,一直没落下。
耳机里响起四声很轻的提示音。
终于静了。
陶知遥听见游戏里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北隼的运载车刚穿过中桥,车上的两个人跳向中央主站,没有往东边去。
她先点了一下地图。
“中站放掉。聂驰,回来接何添。”
又点一下。
“姜序去东站。卢放别下桥,卡着北口,不用杀人。谁过线,你给谁一枪。”
最后,她把自己所在的位置标出来。
“我去西边。”
五秒到了。聂驰打开麦,问她:“你确定放?我打残的那个就在下面。”
“确定。站比人值钱。”
他说了句行。
陶知遥的左手小指终于按下去,角色从矮墙后翻出,落进废弃的排水渠。她不是故意在那里犹豫。那一块键帽比她惯用的高,她刚刚连续按空了两次。
四十二分钟前,她还坐在后台,拿一次性筷子给外卖袋打结。
教练陈照从门外进来,第一句话是:“知遥,你的外设包在哪儿?”
她抬头看他,手上没停。
“车里。怎么了?”
“邱朔去医院了。医务那边建议他做检查,肯定赶不上第五局。”
塑料袋在她手里越勒越紧。汤从袋底渗出来,滴到鞋边,她才松开手。
临岸的大名单里只有六个人。
邱朔是队长,是场上的指挥。剩下那个一直没被叫上场的人,是她。
陈照蹲下来帮她把外卖袋扔进垃圾桶,又问一遍:“你的包,放在车里什么位置?”
“后备厢,灰色那个。”
“梁珂去拿。你先跟裁判核对设备。”
她站起来,裤子膝盖上有两团汤渍。陈照递纸给她,她只擦了一边,就跟着裁判走了。
今天是次级联赛的资格保留赛。临岸跟北隼打到二比二,第五局谁输,谁就得从下一赛季的公开预选重新打起。
规则允许在局间换上已经登记的替补。手续并不复杂。裁判核对了她的证件,确认换人,叫工作人员撤掉邱朔的选手名牌。
真正麻烦的是灰色外设包里的键盘。
她训练用的那块,昨天坏了两个键,送去修还没取回来。包里装着备用款,是卢放以前淘汰给她的。试机时她就发现,左下角的键帽比原来的高。可工作人员已经在催最后确认,她没有再找人借。
临上台前,陈照把战术本翻给她看。
“开局照练过的来。后面……”
他停住了。
本子上那张桥区地图,就是她画的。第三页蓝色路线旁边,有他用红笔留下的批注:风险大,正式赛不用。
陈照把本子合上。
“后面你在场上看。”
当时陶知遥答应得很快。
真正戴上耳机,她才明白,看得见和叫得动是两件事。
前十分钟,聂驰一共问了她七次“真走吗”。他没有公然顶撞,每回都只慢半秒。何添习惯听邱朔报第二遍位置,听不到,就会原地多等一下。卢放紧张起来话特别多,连自己的换弹都要说。姜序又太安静,东侧掉了两个视野,她直到人被绕后才知道。
她以为说了就是安排过,实际每个人理解的都不一样。
第十二分钟,她让何添守西站,说的是“能拖就拖”。何添真的一直拖到倒下,连撤回来的通道也让给了对面。陶知遥看着他的灰色头像,忽然说不出一句复盘时常说的话。
训练室里,暂停录像只需要按一下空格。
场上没有那一下。
现在,屏幕里的水渠在她脚下飞快后退。
《折光战场》的这张地图有三个计分站。中央主站每秒三分,东西两个边站各两分。击倒对手不直接加分,只能让对方暂时离场。十六分钟计时结束时,哪队分高,哪队赢。
他们落后的三十四分,就是一秒一秒丢出去的。
中央站在北隼手里,临岸只有西站。东站此前被打回了中立状态,双方都没来得及重新占下。
现在抢东站,还赶得上。
“东边到位。”姜序说。
“占。”
占站需要连续六秒。敌方进入有效范围,就会中断进度。
陶知遥看了一眼姜序的状态,又把视线移回来。她前面,西站的大门开着,何添贴在门框边上,只剩很少一点血。
“你先退。”她说。
“我能守。”
“知道。现在退到后门木箱,帮我看右手边。别退进屋。”
这回她把位置说全了。
何添挪了过去。
陶知遥没有走正门。她从侧面的破窗翻进站房,趴下时被窗沿挡了一瞬,准星压得偏了,第一串子弹全打在墙上。
观众席忽然起了一阵声音,隔音耳机只能挡掉大半,剩下的闷在耳罩外面,像有人隔着门拍掌。
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不好看。
她在训练里练过很多次这个窗,但很少练从这么低的血量进来。屏幕边缘一直在闪,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没去看记分板,也没补射,直接把最后一枚折光片扔在门内。
薄薄的光幕撑开,短暂遮住了门外人的视线。
“有人跟我进了。何添,右边。”
何添开了两枪,第二枪打中。
“聂驰,接。”
聂驰从排水口绕回来,没追那个残血的人。他先补在何添身边,把第二个想往门里冲的对手逼退,才问:“里面这个要不要收?”
“他不进圈就别管。”
陶知遥挪到桌子后,重新换弹。
她能听出聂驰有点别扭。
他习惯把眼前的机会兑现成击杀,手比嘴快,准星已经黏住对手了,叫他松开,就像让人把刚捡起来的钱放回地上。
但他真的没有追。
十四分四十二秒,东站变蓝。
陶知遥扫过分数。
差四十八。
东西两个边站,每秒四分;中站,每秒三分。他们还剩七十八秒。只要守住,够。
“我们开始追分了。”她说。
卢放先问:“真的假的?”
“看顶上。”
耳机里静了一小会儿。
“差四十六。”何添说。
又过两秒,他接着报:“四十四。”
“别数了。”聂驰说,“你看门。”
何添哦了一声,终于把准星重新放回门口。
北隼当然也看见了。
桥上的两个人立刻掉头,分别去东西两边。卢放的第一枪没留住人,第二枪只擦到一个。他着急了,往前踏出掩体,想找更舒服的角度。
“别出。”陶知遥说。
晚了半步。
卢放的头像变灰,屏幕上跳出十八秒的复活倒计时。
他骂了一句,紧接着道歉:“我的,我这枪该中。”
陶知遥没回他。
她在地图上看两条路线。东边近,西边远。去东边的那个人再过几秒就会碰到姜序,而他们三个全挤在西站。现在让聂驰回头横穿半张地图,一定来不及。
“姜序,来的人走上坡。你别跟他对枪,进站房,让他下来找你。”
“好。”
“卢放复活去东边,走自家出口,不要抄桥。”
“明白。”
她说完才回头补了一句:“那枪打没打中,出去再看。”
比赛计时过了十五分钟。
那一分钟比前面十五分钟都长。
陶知遥在西站的桌子后面蹲着,鼠标垫边缘卷起来,硌住小臂。她不能腾手去抹平,只把椅子往前推了一点。
东站的占领图标开始闪。
姜序在里面,敌人也在。谁都拿不到新的占领进度,但已经属于临岸的站还在计分。
“我剩半血。”姜序说,“可以换他。”
“不换。卢放在路上。”
“十秒。”卢放报。
聂驰忽然开枪,西站门前有个人倒下。他没有出门确认,换好弹,仍然站在何添侧后方。
陶知遥第一次觉得,这张平时挤得转不开身的地图,其实很空。
她不用每一条路都盯着。
有人在看。
十五分二十一秒,卢放赶到东站。姜序残着血从窗里翻出去,卢放没有追敌人,先站进占领范围,把那个闪烁的图标稳下来。
“接到了。”他说。
陶知遥呼了一口气。
差九分。
她没有报出来。
她看见中央主站的一个红点动了。
北隼留下的人终于决定往西走。他们想在最后几十秒多压一个人,把西站抢回去。
“何添,别站门口了,收进来。”
“收哪?”
“我左边,柜子旁。”
何添的角色贴着墙转过来。他刚换了位置,一串子弹就打碎了原先身后的木板。
十五分三十秒,两队同分。
外面的声音陡然高起来。
陶知遥把通话键按得更紧。
“还没赢。看人。”
对面的第三个人到了。
西站狭小的屋子里全是枪声。何添倒下前打残一个,聂驰补掉另一个,自己的血条也见了底。陶知遥从桌子另一侧起身,打了四枪,只中两枪。
她的击杀记录很难看,整场倒下的次数也比聂驰多。
可她还在圈里。
北隼的最后一个人隔着倒下的木柜向她逼过来,没急着换弹,先往前走,想逼她离开计分站的范围。陶知遥退半步,后背抵住墙,没地方退了。
“我没光片了。”她说。
“我知道。”聂驰回答。
他没有从她面前抢过那个人头。
他站到对手侧面,开了两枪,把那人的枪口拉走。
陶知遥终于打中了剩下的一枪。
十五分四十九秒。
临岸领先十九分。
对方十八秒的复活时间,已经赶不上比赛结束。陶知遥仍旧没松开鼠标。她和聂驰一起守在门边,听姜序报东边安全,听卢放确认桥上没人。
最后三秒,何添还在灰色的复活界面里喊:“别动,谁都别动!”
画面停止。
胜利两个字浮出来时,陶知遥下意识又往门上打了一枪。
那一枪没有声音。
她摘下耳机,先听见何添在笑,笑了两下又咳。他旁边的卢放已经站起来,手举在半空,不知道该先拍谁。
裁判过来确认结果,提醒他们去舞台中央。
陶知遥想站,膝盖却顶到了桌下的线槽。
聂驰伸手扶住她的椅背。
“慢点,线还挂着。”
她低头,把耳机线从胳膊下面解开。裤子上的汤渍已经干了,蹭出一圈浅白色的边。
他们去跟北隼握手。走到队尾的时候,对面的指挥看了她一眼,说:“东边那一波挺敢的。”
陶知遥说谢谢。
她没说那条路线早就在本子里。画在纸上的时候,边上有三个带问号的地方。今天只赌中了其中一个,另外两个差一点就把队伍送回预选赛。
下台的通道很窄,陈照堵在出口,先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
轮到她,他问:“手抖不抖?”
她把右手给他看。
“刚才不抖。现在有点。”
陈照笑了一下,把一瓶没拧开的水塞给她。
梁珂站在旁边接电话,听见他们回来,抬手示意:“邱朔那边还在检查,人清醒着,让你们别瞎猜。他刚才借护士手机看完的。”
何添立刻挤过去问情况。
陶知遥靠着墙,试了两次,没拧开瓶盖。
聂驰从她手里拿过去,拧松了,再还给她。他没像另外几个人那样马上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才问:“最后你怎么知道他们会继续往中间加人?”
“不知道。”
他抬眼。
“车上那两个人跳下去了,我才决定走东边。他们要是朝东走,我就不能这么叫。”
“所以不是赛前定好的?”
“西站那扇窗是。”她顿了顿,“我翻得挺烂。”
聂驰笑出了声。
他想说什么,陈照已经拿着手机过来了。
“医院暂时不让邱朔回来。明天训练,你先坐他的位置。”
陶知遥握着那瓶水,没接话。
陈照以为她没听清,又说:“先练,不是现在就定首发。周一开会再谈。”
“我听见了。”
“还有什么问题?”
通道尽头有人推开门。采访区的灯照进来,工作人员喊临岸准备。何添一路小跑回去找队服外套,卢放还在问自己的最后一次阵亡会不会被剪进集锦。
陶知遥看着教练手里的战术本。
“明天复盘,能不能从我进场开始看?”
陈照点头:“当然。”
“语音也放。”她说,“每个人的都放。今天前面那些话,到底是我没说清,还是说了没人听,得分开算。”
聂驰在旁边收住了笑。
采访区又叫了一遍他们的队名。
这一次,没人抢着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