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泥土气息裹着腐叶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的时候,林野才意识到,自己昨天夜里根本没有走出这片林子。
他原本以为,沿着那条被人踩出来的窄小路一直往前走,就能回到山下的公路。天色黑得太快,树林里的树长得密密麻麻,枝叶在头顶织成一张不透光的网,月亮只偶尔漏下细碎微弱的光。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只剩下混杂着落叶和青苔的软土,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只是野兽踩过的痕迹。
昨晚那根滚木的影子,还反复在他脑海里打转。
那根木头不算特别粗,是老旧的松木,表皮开裂,布满深色的霉斑,横躺在山谷之间的坡道上。昨天傍晚他远远看见它的时候,只觉得古怪。好好的木头,既不像山洪冲下来的,也不像是伐木工人留下的,就那样安安稳稳横在陡坡中段,仿佛已经在那里待了几十年。同行的人当时随口说了一句,这是滚木,别去碰,碰了就要跟着走。
林野那时候只当是山里流传的老怪谈,一笑置之。他伸手想去摸一摸粗糙的木面,指尖还没碰到树皮,身后同行的朋友猛地拽住他的手腕,脸色白得吓人,拉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分开的时候朋友反复叮嘱,千万不要回头看那根木头,更不要顺着木头滚动的方向往前走。
可现在,他偏偏走到了木头的下方。
那根松木还躺在原来的位置。
天色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天光落下来,木头的轮廓清晰地铺在坡道上。林野站在坡底,仰头往上望,坡道向上延伸,消失在浓雾里面。泥土上面,有一道很深的拖痕,顺着坡往下,是木头滚动磨出来的印记。痕迹新鲜,泥土被刮开,露出底下湿润的黄土。
它刚刚动过。
林野后背一下子冒起一层冷汗。昨天傍晚明明是静止不动的滚木,在夜里自己向下挪了一段距离。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底碾到干枯的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四周静得可怕,鸟叫都消失了,风停了,连树叶都不再晃动。整个山林好像屏住了呼吸,所有注意力,都落在坡上这根沉默的木头上。
他想起朋友说的话:滚木会挑人。它不会自己随便滚,只有被它盯上的人站在它滚动的路线上,它才会动。它不撞死人,它只跟着你,引着你一直往山的更深处走。
林野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想跟着它走,他只想下山。他打算绕开这条坡道,从侧边的灌木丛斜着切出去,换一条方向离开山谷。
他转身,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低沉、沉闷的摩擦声。
“吱——隆隆……”
是木头摩擦泥土的声音,缓慢,厚重,不紧不慢。
林野浑身僵住,不敢回头。他能想象出来那个画面:老旧的松木,顺着坡道,一点一点,朝着他的方向滚下来。速度不快,完全算不上迅猛,可正是这种慢悠悠的追赶,让人骨头缝里发凉。它不急于追上,它只是笃定,你早晚要停下来,早晚要看向它。
他不敢跑。山里的林子地形复杂,乱跑很容易踩空摔进沟里。他只能加快脚步,拨开挡在身前的灌木,往侧边绕。枝条刮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红印,他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着前面树林的缝隙,想找到下山的方向。
可是无论他往哪个方向绕,那沉闷的滚动声,始终不远不近跟在身后。
他往左拐,声音就从左边传来;他往右避让,声音又换到右边。滚木好像不是沿着固定的坡道在走,它像有眼睛,牢牢锁定了他的位置,调整着路线,一直跟在后面。
林野终于忍不住,飞快回头瞥了一眼。
坡道上空空的。
滚木不在刚才的位置了。
泥土上的拖痕拐了一个弯,跟着他刚刚走出来的脚印,钻进了灌木丛里。粗大的松木,硬生生挤开密集的小树丛,一路追着他过来,树皮刮落了一地细碎的木屑。看不见木头本身,只有那道持续不断、让人头皮发麻的隆隆摩擦声,离他越来越近。
恐慌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想起之前听过零星的传闻,那些被滚木跟上的人,最后都没有走出这片山谷。人们找到他们的时候,人好好的,没有外伤,只是呆呆坐在山谷最深处的洼地里面,目光空洞,一遍一遍重复着:木头喊我跟着走,我不能停下。
林野大口喘着气,喉咙干得发疼。他不能顺着它走,绝对不能。
他看见前面有一块巨大的岩石,牢牢嵌在山体里面,体积很大,足够挡住身后的路线。他心里一动,咬紧牙拼命冲过去,躲到巨石的背面,紧紧贴着冰凉坚硬的石壁,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摩擦声持续靠近,穿过灌木丛,停在了巨石的另外一侧。
声音停下了。
山林再次陷入死寂。
林野把耳朵贴在石头上,听对面的动静。没有继续滚动的声响,没有撞击石头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仿佛那根木头,就安安静静停在石头的另一边,隔着这一块岩石,和他对峙。
他不知道它要等多久,不知道它会不会绕开这块石头继续追过来。浓雾还没有散去,山谷深处,隐约还有更多模糊的、类似木头摩擦地面的低沉声响,远远地,此起彼伏地传过来。
原来这里,不止一根滚木。
林野靠着石头,指尖微微发抖。他原本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根古怪的木头,现在才明白,这片山谷里面,藏着一整个沉默、缓慢,永远在追逐、引导人的队伍。
石头的另一侧,轻轻传来一声树皮蹭过岩石的细微响动。
它没有离开。它在等他出去。2
内容好有吸引力,看得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