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后的雾,总是压得很低。
整片黑松林被白茫茫的潮气裹住,风钻过枝叶缝隙时没有声响,只有潮湿的土腥味贴着皮肤,冷得发黏。我站在山道口的青石板上,指尖捏着那枚发黑的旧木牌,木牌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只刻着两个模糊的篆字:滚木。
村里的老人说,这座后山的规矩,传了三百年。
每到逢雨的月夜,山林深处会滚来木头。不是风吹,不是人推,是自己从山顶一路碾落。木头不偏不倚,刚好停在山道中段的老磨盘旁。谁若是深夜撞见,必须绕路三尺,绝不能抬头看木身,更不能伸手触碰。一旦破了规矩,滚木便会认人。
我从前只当是村里吓唬小孩的老话,直到今年暑假,我留守山村,亲眼撞见了怪事。
那天夜里下过急雨,雷声散得晚,云层压在山顶,整片山林黑得不见轮廓。我半夜口渴,出门打水,远远听见后山传来沉闷的震动声。不是落石,也不是风声,是一种极其厚重、缓慢、碾压过枯枝烂叶的动静,一下,又一下,震得脚下泥土微微发颤。
我鬼使神差地抬头望向后山。
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一层白,铺在蜿蜒的山道上。
那一刻,我看见了那根木头。
它很长,通体深褐,像是从百年古树上劈下的整段主干,表面布满深浅交错的纹路,湿漉漉的,沾着山间的黑泥。它没有飞速滚落,而是极其缓慢、极其平稳地顺着山道下移,每滚动一圈,山林里就静一分。
整片黑松林鸦雀无声,连虫鸣都彻底消失了。
那是一种诡异至极的寂静,仿佛所有活物都在屏息避让。
我僵在原地,脑子瞬间空白,想起爷爷临走前反复叮嘱我的话:雨夜莫上山,闻声莫窥探,见木莫驻足。
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根本挪不开。
滚木依旧在缓缓下移,速度慢得离谱,却从未停下。它一路碾碎路边的枯草,压平凸起的碎石,轨迹笔直得诡异,像是被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精准朝着老磨盘的方向而去。
更吓人的是,山道陡峭崎岖,乱石丛生,寻常巨石滚落必定颠簸翻滚、冲撞碎裂。可这根滚木,平稳得像是行走在平整的路面上。
就在它距离磨盘只剩数米时,忽然停住了。
一动不动。
夜风再次吹过山林,终于带起细碎的叶响。我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我本能地想转身逃跑,可下一秒,那根静止的木头,轻轻、轻轻地,朝着我的方向,微微偏了半寸。
它转了方向。
对准了我。
我浑身汗毛瞬间炸开。
村里的传闻瞬间砸进脑海:滚木本无目,不寻路人,不追生人,唯独窥看它的人,会被它记下气息。
我不敢再停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身狂奔,耳边的风声呼啸作响。我不敢回头,不敢停顿,拼尽全力冲回老屋,反手扣紧木门,后背死死抵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
屋内灯光昏暗,跳动的光影映着我惨白的脸。
安静了许久,后山再没传来半点动静。
可我清楚地知道,今晚的一切,不是幻觉。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雾气散尽。我壮着胆子跑去后山山道。
磨盘旁边空空如也,没有木头,没有压碎的枯草,甚至没有半点新碾过的泥土痕迹,仿佛昨夜那根缓缓滚动的巨木,从未出现过。
只有山道中央的青石板上,多了一道极浅、极新的圆形压痕。
像一个烙印。
一个刚刚落下的、属于我的烙印。
我站在痕迹旁,忽然明白,三百年的山村规矩,从来不是空话。
滚木现身,从不随意。
它昨夜停下、转向、凝望,不是偶然。
从我抬头看见它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这深山里的古老禁忌,牢牢盯上了。
而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3
不够看,想接着往下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