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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法条与栀子花

八点十分,锦天城楼下。

一辆车停在路边,车边站着两个拿机器的人,一个对着刚下车的人,一个端着架子。

先进去的是个瘦瘦的男生,格子衬衫外面套了西装,进门先跟人鞠了个躬,然后自己在会议室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李晨,上海外国语大学。

第二个进来的是蔡昆廷,西装是深色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进门的时候先看了看墙上的铭牌。

“你好。”

“你好。”

两个人握了手,报完学校,就都没话了。

李晨低头看手机,蔡昆廷把公文包立在桌上。

第三个是何运晨。

他进门先站了一下,看桌子上摆的东西——一排矿泉水、一碟水果、一小盘润喉糖。

“这个糖能吃吗。”

“能吃。”行政的女生说,“备着的。”

他拿了一颗剥开,放到嘴里。

“有点凉。”

李晨抬起头。

“这个糖挺好吃的。”

“是吧。”何运晨坐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我今天早上五点起的,坐高铁。”

“你从哪儿来。”

“台州。你呢。”

气氛松了一点。

三个人聊起学校,聊到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聊到有人说自己昨天紧张得没睡好。

人陆续进来。

梅桢进门的时候,屋里几个人都站起来了。

“北大。”

“我读博。”

“博士?”李晨说,“我们这里面还有博士?”

“我是法硕上来的,现在在读博。”

邓冰莹是最后几个之一,短头发,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西南政法。”

“你会打辩论。”有人问。

“打。”

八个人坐定,会议室里剩下翻矿泉水瓶的声音。

九点,行政的女生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叫到名字的,跟我去隔壁。”

“李晨。”

李晨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他出去以后,屋里安静了半分钟。

“面试吧。”蔡昆廷说。

“面试。”何运晨说,“第一个就上。”

过了二十来分钟,李晨回来了。

推门的时候脸红着。

“怎么样。”

“问为什么做律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想帮我妈打一场官司。”他坐下去,“说完他们都没说话。”

“何运晨。”

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上一颗,跟着行政出门。

隔壁那间屋子门关着,进门的时候四位律师坐成一排,桌上摊着他的简历。

“坐。”

“先自我介绍。”

“我叫何运晨,浙江台州人。本科浙工大,学知识产权;研究生在北航,法学院。”

“在学校的法律援助中心做过负责人,也在海淀法院做过援助。”

“为什么做律师。”

他停了一下。

“我大一的时候去法院旁听过一次。”

“那天开的是一个很小的案子,两个人为了几千块钱在庭上吵。”

“我当时坐在后面,听完了觉得……原来事情可以这样解决。”

“可以这样解决,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吵。有人把规矩摆出来,照着规矩说,事情就有个结果。”

坐在中间的律师翻了一下他的简历。

“你从浙工大到北航,这个跨度挺大。”

“我想到北京看看。”

“看什么。”

“看看做得好的律师是怎么做的。”

“最后一个问题。”那位律师把笔放下,“如果我们不选你,你会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我会想我差在哪儿。”

“想完了呢。”

“改。”

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很安静。

他回到会议室,坐下。

“问什么了。”

“问为什么做律师。”

“你怎么答的。”

他讲了一遍,讲到法院旁听那一段,梅桢点了点头。

“还问了什么。”

“问如果我们不选你,你怎么办。”

“你怎么说。”

“我说我会想我差在哪儿,改。”

蔡昆廷笑了一下:“这个答案挺稳。”

面试到十一点才结束。

八个人轮流出去,回来的时候脸上表情都不一样,有人一坐下就开始讲,有人一句话不说。

十一点十分,四位律师一起进来。

“先说说面试。”金律师把手放在桌上,“说实话,选你们的时候,我们有争议。”

“有几个人,简历很好,但我们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想做这一行。”

“不过既然坐在这儿了,这一个月就按规矩来。”

“我姓金,这位徐律师,柴律师,王律师。”

“八个人分四组,两个人跟一位带教。”

“我带何运晨和李浩源。”

“徐律师带郭旭和薛俊杰。”

“柴律师带李晨和蔡昆廷。”

“王律师带梅桢和邓冰莹。”

“先参观一下。”

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玻璃隔出来的几间,桌上摆着成摞的卷宗。

“你们的工位在这儿。”行政的女生指了两张桌子,“电脑明天配。”

八个人站在那儿看,谁也没坐。

回到会议室,文件夹往前一推。

“先签合同。”

四页纸,人手一份。

有人从头看到尾,笔尖一行一行往下走。

有人翻了两页,直接签了。

何运晨翻到第三页,停下来。

“老师。”

“说。”

“这一条写的是每天工作不少于十小时。”

“嗯。”

“还有这一条,要交保证金。”

“看到了。”

“这一条,上交身份证和护照。”

金律师点头:“都看到了。”

“那这份合同……”

“你先签。”金律师说。

他把笔在纸上顿了一下,还是签了名字。

八个人,八份,全部签完。

合同收起来,摞在一起。

“这份合同是测试。”

“里面有三条违法。每天十小时、保证金、扣身份证,法律上都不成立。”

“你们都看到了,也都签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记住今天这个感觉。”金律师说,“你们以后要给别人看合同,别人也会这样看着你们签。”

“这一个月一共十次课题。”金律师把水杯放下,“每次有评分,四位带教分别打分,取平均。”

“评分表贴上,你们自己看。”

“第一次课题现在开始。”

白板上写了一行:

四小时

材料七十三页

写一份法律分析报告

不许互相商量

“四点整收。”

材料发下来,一份一份,七十三页。

一份合作协议、三份补充协议、一堆邮件往来,还有两张银行转账的截图。

他先把所有日期在纸上抄了一遍。

抄到第二页,发现有一封邮件的日期和合同对不上。

三点半,会议室里只剩翻纸的声音。

有人在改第四遍,有人趴在桌上写,写到手酸,甩了两下。

三点五十,李晨的电脑黑了一下,屏幕上的文件不见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怎么了”,李晨没答,手在鼠标上按了两下。

四点整,八份报告收齐。

晚上七点,八个人分两辆车走。

男生这辆开到一套公寓楼下,三室一厅,客厅有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台电视。

“房间自己分。上下铺,两个人一间。”

何运晨和李浩源一间,李晨和蔡昆廷一间,薛俊杰睡另一间的上铺。

女生那辆往另一个方向开。

邓冰莹和郭旭住一套,两个人各一间。

梅桢在楼下跟她们道了别。

“我回家住。”

“你家在上海。”

“嗯,我在这边有房子,读博的时候租的,一直住着。”

“那你明天几点到。”

“八点半,我坐地铁过来。”

男生这边第一顿饭是泡面。

有人蹲在沙发扶手上,有人坐在茶几边的地上。

“谁会用这个灶。”李晨指了指厨房。

“我会。”何运晨说,“不过就我一个人会做,明天谁洗碗。”

“我洗。”蔡昆廷说。

电视开着,没人看。

李晨把碗端到水池里,站着冲了两下。

“我今天写的那份,自己都觉得乱。”

“我第三部分没写完。”他又补了一句,“我还迟交了。”

“迟交?”

“四点整收的时候我还在改,改完才发的,晚了三分钟。”

那天晚上十一点,何运晨回了房间。

上铺有人翻身,床架吱了一下。

他拉上窗帘,靠在床头打字。

何运晨:第一天。

何运晨:面试问为什么做律师,我说大一去法院旁听,几千块钱的案子,两个人在庭上吵。

何运晨:后来签合同,明知道有三条违法,还是签了。律师说这是测试,我坐在那儿,脸都是热的。

何运晨:然后四个小时写报告。我写完自己看了一遍,觉得挺好。

何运晨:结果排第四。

沈昭:第四很差吗。

何运晨:八个人里第四。

沈昭:你昨天才第一天。

何运晨:我写完自己看了一遍,觉得挺好。

沈昭:那就说明你真觉得好。

何运晨:你不懂。我写的那份,自己看着是好的。

沈昭听完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才慢慢回。

沈昭:我信你。

何运晨:信我什么。

沈昭:信你觉得好。你觉得好,说明你是认真写的。

沈昭:但认真写的东西,不一定是对的东西。两件事不冲突。

何运晨:你今天说这个,是安慰我?

沈昭:不是安慰。我也这样过。

何运晨:谢谢。

沈昭:早点睡。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躺下。

上铺又翻了一次身,床架吱了一下。

沈昭在宿舍关了灯,手机屏幕的光在脸上停了几秒,暗下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会议室门口贴了一张表。

四个人名一排,分数在后面,何运晨第四,李浩源第一。

上午九点,四位带教进来。

“评分表看了没有。”

“看了。”

“讲评。第一名李浩源,先说你的思路。”

李浩源讲了三分钟。

“你的结论立得住。”金律师说,“但引用条款的时候,你把第二条和第四条弄混了,扣分。”

轮到第四。

金律师把报告翻出来,摊在桌上。

“你把所有的事实都写了,但你没有一个结论。”

“客户看完这五页,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知道问题在哪儿了吗。”

“知道了。”

“那你说一遍。”

“我只写了发生什么,没写我们要做什么。”

金律师点了下头,转向其他人。

“下一期是辩论,题已经发了,两人一组带队,何运晨和李浩源各带一队。”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他把材料摊在茶几上。

李浩源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放在茶几一角。

“你那个辩论准备得怎么样。”

“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