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凰洲,七血瞳。
第七峰终年笼罩在暗紫色的云雾里。
云雾不是凡雾,而是七爷郑铠怿布下的封禁。外人入峰,若未经允许,踏入云雾便会神魂刺痛,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当场昏厥。
峰顶有一座黑石殿。
殿内没有灯,却并不昏暗。因为殿壁上嵌着数十枚暗红色的晶石,晶石里封印着古老的魂火,幽幽燃烧,将整座大殿照得半明半暗。
郑铠怿坐在主位上。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余岁,一头白发,面容清癯,穿着暗紫色长袍,袖口绣着七血瞳的暗纹。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目光落在殿外翻涌的云雾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殿内还站着三个人。
大殿下陈二牛靠在柱子上啃苹果,二殿下抱着一柄缺口重剑沉默不语,三殿下摇着折扇,笑得像只狐狸。
他们都是郑铠怿的亲传弟子。
也是第七峰真正的核心。
“师尊。”陈二牛咬了一口苹果,含糊道,“您真要把那孩子带回来?她体内异质活性太高,封禁环都快压不住了。”
郑铠怿没有回答。
他放下棋子,目光转向殿外。
云雾散开一条路。
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那是个女孩。
她看起来约莫十岁,穿着一身浅蓝色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她有一头极罕见的长发,从发根的淡蓝渐变到发梢的浅粉,像被血雨浸染过的霞光,散落在肩后。
她的脸很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眉眼生得极精致,鼻梁小巧,唇色很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极浅,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星,清冷,没有温度。
她白皙的大腿上扣着一枚深蓝色封禁环,环身刻着细密的符纹,符纹间有微弱的光在流动。脚上穿着一双蓝白色的鞋子,鞋面干净,没有沾多少泥。
她走得很稳。
蓝白色的鞋子踩在黑石地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主位上的郑铠怿。
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笑容很稚嫩,也很安静。可郑铠怿看见那笑容的瞬间,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你叫什么?”郑铠怿问。
“林晚星。”女孩说。
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石上。
“林晚星……”郑铠怿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腿上的封禁环上,“你体内异质活性很高。封禁环能压制多久?”
林晚星微微歪头,蓝粉渐变的长发滑过肩头。
“三个月。”她说,“三个月后,它会失效。”
殿内安静了一瞬。
陈二牛停止了啃苹果,二殿下握紧了重剑,三殿下收起了折扇。
三个月。
一个十岁的孩子,体内异质活性高到封禁环只能压制三个月。这意味着她要么在三个月内找到更强的压制手段,要么就会异化成怪物。
郑铠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从哪来?”
“不知道。”
“父母呢?”
“死了。”
她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郑铠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他记得捡到林晚星的那天。
那是在南凰洲北境的一片废墟里。血雨刚停,焦土上还冒着白烟。他在一堆碎石中发现了一个襁褓,里面躺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婴儿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极浅的眼睛看着他,浅蓝色的襁褓上沾了些泥,却并不显得狼狈。
最诡异的是,婴儿周围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极细的淡蓝色晶粉。那些晶粉像是从婴儿体内渗出来的,又像是某种力量在保护她。
郑铠怿把她带了回来。
那时他还没动过收她为徒的念头。他只是觉得这个孩子不对劲——不哭不闹,体内异质活性高得离谱,却能在废墟里活下来。
他把她交给峰上的仆从照顾,暗中观察了她几年。
林晚星从不哭闹,从不撒娇,从不主动与人亲近。她总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打坐,或者只是坐着发呆。她脸上的笑意从未消失,可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
她的眼神始终是冷的。
像冰。
像深渊。
像某种藏在暗处、静静注视猎物的东西。
郑铠怿见过太多天才。
他的三个亲传弟子,每一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可林晚星不同——她不是天才,她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她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鞘很精美,刀却早已开过刃。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
从几个月大的婴儿,到蹒跚学步的幼童,再到如今十岁的模样。她的修为也在悄无声息地增长,从凝气一层,到凝气三层,再到如今的凝气九层巅峰。
她没有刻意修炼。
或者说,她修炼的方式与常人不同。她不像其他弟子那样打坐吐纳、参悟功法,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体内的异质便会自行运转,吞噬周围的灵力,转化为自身的修为。
郑铠怿知道,这种修炼方式极其危险。
异质是神灵残面渗下的力量,会侵蚀修士的神魂和肉身。若不能掌控异质,就会被异质掌控,最终异化成怪物。可林晚星似乎天生就能与异质共存——她体内的异质活性极高,却没有异化的迹象。
这让他想起一个人。
许青。
那个胸口嵌着紫水晶、能在废墟里独自活下来的少年。
“师尊。”三殿下摇着折扇,笑道,“这丫头看着不像善茬啊。您真要收她?”
郑铠怿没有回答。
他看着林晚星,缓缓道:“你想留在第七峰?”
林晚星点头。
“想。”
“为什么?”
“因为这里安全。”林晚星说,“外面会死。”
郑铠怿微微挑眉。
“你不怕我?”
“怕。”林晚星说,“但我更怕死。”
郑铠怿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林晚星面前露出笑容。
“好。”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第五个亲传弟子。封号……五殿下。”
殿内三人同时愣住。
陈二牛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
二殿下握重剑的手紧了紧。
三殿下收起了折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五殿下。
这意味着林晚星将与他们平起平坐,成为第七峰真正的核心。可她才十岁,修为只有凝气九层巅峰,体内异质活性高到封禁环都快压不住了。
“师尊。”陈二牛捡起苹果,皱眉道,“她太小了。而且她体内异质……”
“异质我会处理。”郑铠怿打断他,“从今日起,她住在我殿后的别院。你们三个,多照应她。”
陈二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三殿下摇着折扇,重新笑了起来。
“遵命,师尊。”
二殿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林晚星一眼,点了点头。
林晚星站在殿中央,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看着郑铠怿,眼神清冷,没有半分感激或激动,像是在评估一件交易是否划算。
郑铠怿也看着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孩的感情,似乎已经超出了师徒的范畴。
不是亲情。
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
他活了数万年,轮回无数世,见过太多人,经历过太多事。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心。可林晚星不一样——她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