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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红烛洞房,碎裂的玉佩

南国八二:错嫁之后心归处

1982年的深冬,江南青溪镇,阴雨绵绵。

蒋家院子里人声喧腾,鞭炮碎屑散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被细雨打湿,红得斑驳。

今日,是蒋秉政和单春慧大喜的日子。

堂屋正摆着酒席,众亲朋推杯换盏,划拳说笑的声音一阵阵的传进新房。

二十一岁的单春慧一身水红斜襟嫁衣,端坐在铺着红褥子的双人大床上。新房的木格窗蒙着大红色的剪纸,两根红烛静静的燃烧着,蜡油顺着烛身一滴滴的往下流淌。

四下没人,她悄悄的撩开厚重的红盖头。

指尖从衣襟内侧,摸出一小块温润的青白色玉佩。玉佩不大,上面浅浅的刻着一枝玉兰花。

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玉面,过往的一幕幕涌上了心头。此时她鼻尖发酸,眼泪不受控制的,顺着清秀的脸颊无声的滚落。

这是苏景明留给她的东西。

屋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新郎蒋秉政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身上的大红喜袍还未褪去,他带着一身屋外湿冷寒气一步踏进了房间。

单春慧心里一慌,飞快的抹掉了脸上的泪水,紧紧的把那枚玉兰玉佩攥在掌心,用力的抓在手里面。

蒋秉政反手合上了屋门。新房之中,只剩下跳动的烛火,还有两个人略显局促的呼吸声。

他脱去沉重的喜服外褂,轻轻的坐到床沿,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嘎”响动。

头上的盖头还没有掀开,单春慧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后背抵住冰冷的木床头。

“谁?”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蒋秉政的嗓音低沉而又温和,带着一丝疲惫:“春慧,别怕,是我,蒋秉政。”

单春慧闭了闭眼睛。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两家媒人说合,酒席大办,全镇都知道今天她嫁给了蒋秉政。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场婚事背后沉甸甸的缘由。

蒋秉政抬起手,指尖捏住盖头的边角,轻轻地向上一掀。

大红色的绸缎滑落,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庞。

烛光照在单春慧的脸上,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看见蒋秉政的一瞬间,身子猛地一颤,攥玉佩的手握的更紧了。

蒋秉政眉头微微的蹙起。

“春慧,今天是我们大喜日子,你……怎么还哭了?难道是心里面不乐意?”

单春慧嘴唇哆嗦,说话断断续续的:“秉,秉政,没有,我……我高兴。”

“你瞒不住我。”蒋秉政目光沉静,看得通透,“你心里面装着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蒋秉政,不会做逼迫人的事。”

单春慧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见她支支吾吾的回避躲闪,蒋秉政心里疑窦丛生,往前微微探身,伸手想去握住她的手腕,想要问个清楚。

“啪嗒——!”

掌心紧紧攥住的玉佩,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带,直接从单春慧手心滑落,重重的砸在青砖地面上。

清脆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新房中格外刺耳。

温润的玉兰玉佩,当场裂成了三瓣。

单春慧整个人像被针扎到了一样,一下子跳下双人床,跪在冰凉潮湿的青砖上,慌忙伸手去捡碎玉。一片片残玉捧在手心,积攒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眼泪汹涌而出。

“蒋秉政!你干什么!”她声音哽咽,肩膀剧烈的抖动,“我什么都不剩了,就只剩这一块玉佩,你为什么要碰我!”

情绪冲破了克制,她扑了过去,双手抓着蒋秉政胳膊,不停的摇晃,哭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啊……?”

蒋秉政一下子就怔住了。他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一幕,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对不起,春慧,我万万没料到你手里面攥着个物件。我只是看你心事重重的,心里着急,才抓你的手腕。”

单春慧根本听不进去。她蹲在地上,把三块碎玉小心翼翼的摆到床沿上,一块块的拼合。裂痕横亘玉兰花纹,再也复原不到从前的模样了。眼泪一滴一滴的,滴落在碎玉上面。

“春慧,别光顾着哭了。”蒋秉政弯腰,伸手想去扶她起来。

单春慧却避开了他的手。

蒋秉政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神色认真,一字一句的开口。

“咱们这门亲事,是两家父母做的主。我也是被家里面催得紧,才答应相亲办酒席。实话告诉你:我们只是摆了酒席,还没有去公社领结婚证,也并未圆房。”

“如果你心里真是万般的不情愿,现在,一切尚且还来得及。”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在单春慧的耳边。她猛地抬起头来,泪眼朦胧的望着蒋秉政。

“可是酒席已经办了,全镇街坊全都看见了。拜过堂,外人眼里,我早就是你蒋家的媳妇了。现在反悔,我要被唾沫星子给淹死的。”

“我看得出来,你心里面装着另外一个人。”蒋秉政的目光落在那堆破碎的玉片上,“倘若那个人心里面真的有你,便不该留你一个人困在此地。”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养母赵桂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带着江南妇人特有的大嗓门:

“秉政!春慧!你们在屋里头吵什么呢?方才听里面动静可不小啊!”

蒋秉政神色一变,快步的走到桌边,伸手一口气吹灭了两根摇曳的红烛。

“妈,没事,我俩说几句私房话!”

红烛熄灭。

新房瞬间沉入了浓稠的黑暗中,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雨夜中的灰白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