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一首歌,比送任何东西都更有寓意。所以……
(警告!不许告诉她!)
——江枝眠
听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我不想困在那方天地里,我想变成蝴蝶,一只粉蓝色的蝴蝶,飞啊飞,无拘无束,飞过很多地方。
——陈浠
《两个神经的纸条记》
2022年6月20日
*
在医院住了快一个月。天气正好,适合出院。
我去找医生做评估。
这几天在病区里,我学着别人乖乖吃饭,乖乖休息,不闹,也不吵。护士查房时,我眼神平稳,回答顺从,情绪稳得看不出一点波澜。
小姑来看我,我也安安静静,不发脾气,不冷言冷语。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觉得我恢复得不错,情绪稳定,可以顺利出院。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昨天下午,护士递给我一块糖,说:“今天表现不错。”我接过来,剥开糖纸,含在嘴里。
甜。
我甚至在那一瞬间觉得,好像真的没什么大不了。
然后我低头,看见手腕上的纱布。
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我含着,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它完全化完,也没尝出什么味道。
我以为我演得天衣无缝,骗过了护士,骗过了小姑,骗过了所有人。
甚至骗过了我自己。
诊室的门关上后,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凉得有些过分。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
医生说:“先做量表吧,电脑在那边。”
屏幕亮着,题目一行一行往下滚。
近两个月,你是否持续感到情绪低落?
我勾了“否”。
你是否对大多数事物失去兴趣?
勾“否”。
你是否经常觉得自己没用、是个负担?
勾“否”。
你是否出现过死亡或自杀的念头?
我停了一下,勾了“否”。
你是否感到内心空洞、麻木,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
勾“否”。
你是否长期无法适应家庭或学校环境?
勾“否”。
你是否觉得家里的气氛让你喘不过气?
勾“否”。
你是否已经习惯了不表达、不反抗、不期待?
勾“否”。
五百多道题,我一道一道勾过去,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往轻了填。我只是如实勾选——我确实不疼不闹不崩溃,但也确实不开心,没有期待,没有渴求。
最后屏幕跳出一行红字:
重度。
我的手指还停在鼠标上,没有动。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心想:离谱。
回到诊室,医生拿着打印出来的报告,让我爸先出去等。
我爸不肯:“我就在这儿。”
医生说:“家属回避一下,孩子需要单独沟通。”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有事喊我。”
门关上。
医生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我:“量表结果出来了,重度。你自己看了吗?”
“看了。”
“你觉得准吗?”
“不准。”我说,“我没什么感觉。”
医生没反驳,翻了翻我的病历:“你上个月六号因为什么住院的?”
“……割腕。”
“当时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医生说:“不用急,想到什么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爸和我妈打电话,又吵起来了。”我说,“我在房间里听着,听着听着就……没什么感觉了。然后我去拿了美工刀。”
我没有全盘说出。
但他们,是原因之一。
“之前也听过他们吵吗?”
“从小听到大。”
“吵完之后你一般做什么?”
“回房间,关门,躺着。”
“躺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
医生点了点头,又问:“你平时在家说话多吗?”
“不多。”
“在学校呢?”
“也不多。”
“有没有觉得跟谁都说不上话?”
我想了想,说:“应该没有。”
“有没有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但也不至于去死?”
“……有。”
“有没有觉得自己像一具空壳,吃饭睡觉走路都在做,但里面是空的?”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我,眼神很平,没有怜悯,也没有评判。
我说:“有。”
医生把笔放下:“评估的时候,你在跟谁说话?”
我笑着对医生说:“这不就我们两个人吗?”
医生没接这个话,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知道适应障碍是什么意思吗?”
我摇头。
“不是突然得上的病。”他说,“是长期处在一个你适应不了的环境里,又走不掉,又改变不了,日积月累,心理承受力被磨穿了。你看起来没事,不哭不闹,甚至很乖很安静——但那是因为你的情绪系统已经透支到麻木了,不是因为你好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普通人难过会哭会闹会崩溃,”医生继续说,“但你不是。你是长期把情绪压下去,压到后来,大脑直接保护性屏蔽了。你不觉得痛苦,是因为痛觉消失了,不是因为没有伤。”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还缠着纱布。
“至于量表,”医生说,“你勾的全是‘否’,但你的回答速度、停顿位置,还有刚才那些问题的反应,都说明你的身体比你的嘴巴更诚实。量表不是只看你勾了什么,它也在看你没说出口的东西。”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我还是觉得离谱。”
医生笑了一下:“很多患者都这么说。觉得自己明明不疼,怎么就病得这么重。”
“那我现在算什么?”
“算还没好。”
门被推开,我爸走进来。
医生把报告递给他,说了很多话。我坐在旁边听着,听见几个词反复出现——“重度”“继续住院”“药物调整”“家庭环境要改善”。
我爸听完,脸色很难看。
他问医生:“一定要住院吗?”
“建议住。”医生说,“她现在的状态,回家没人盯着,风险很大。”
我爸转头看我。
我别开脸。
他说:“……好,听医生的。”
回病房的路上,我爸走在我前面,拎着那个已经收拾好又得重新打开的行李袋。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窗户还是那些窗户,光还是一格一格铺在地上。
我跟在他后面,心里憋着一股气。
什么啊。
我明明不哭不闹,能吃饭能睡觉,安安静静乖得不行,怎么就重度了。
我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真烦。
走到病房门口,我爸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他说:“家里最近有事,你要是有什么事就打电话。”
我没说话。
他伸手想摸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拎着行李袋推开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那张熟悉的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窗台上还放着昨天没喝完的半瓶水。
我走进去,坐下。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远处有一盏路灯亮着,昏黄一团。
我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心里依旧没什么感觉。
我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点。
缝隙只有两指宽,风从那里挤进来,凉凉的,贴在脸上。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很快,又很快远了。
我看了会儿,把窗合上,拉严窗帘。
回到病床边趴下,左手托着腮。被子压在手肘下面,有一点皱。
“他们都烦。”我说,“我好透了,也不让走。”
时满说:“你想回家吗?”
“你说呢?当然是不想。回家还要挨批评,我宁愿一辈子待在这里。虽然他们会逼我吃药,但在这里,我遇见了你们。”
江枝眠扯过被子,盖在我身上:“好了,该睡觉了。再不睡,我们明天就不来了。”
我缩进被窝,只露出头:“那我睡了。你们明早记得给我带南瓜小米粥,好久没喝了。”
江枝眠没说话,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她的手很轻,像一阵风。
晚上九点半,正好是江枝眠和时满离开的前一分钟,护士推着药车进来,把药片和温水递到我手上,盯着我当场吞下去。
我不想吃。每次那粒胶囊都会卡在喉咙,喝多少水都难咽下去,难受得要命。
但我还是咽了下去。胶囊粘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我连喝两杯温水,它还是停在那里。我放下杯子,算了。
吃完还要张开嘴检查,确认没有藏在口腔里。药物永远不会交到我手上。一旦被抓到藏药,我的户外活动权限就会被收走。
我还想下楼看花,坐秋千。
江枝眠和时满不能下楼,只剩我一个人在小院会很无聊。所以我一般只转一圈,坐几分钟,就回病房。
对了,我忘了告诉他俩,我又交了一个新朋友。
那天我坐在秋千上晒太阳,面前忽然冒出一个小女孩,吓了我一跳。
她穿着彩色连衣裙,扎着两个丸子头,身形瘦瘦的。
她姓江。真巧,我闺蜜也姓江。
她眨巴着大眼睛,仰头看我:“姐姐可以叫我穗苧,穗是麦穗的穗,苧是草字头的苧。我妈取的,好听吧。”
“你多大了?”
穗苧掰着手指,眉头轻轻皱起,数了一遍,朝我比了一个“六”。
她笑着说:“六岁了,昨天刚满。”
她问能不能跟我一起荡秋千。我还没应声,她就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往我这个陌生人怀里钻。
我有点想逗她:“你就不怕我是坏人,把你拐走,让你再也见不到爸妈?”
“姐姐是好人,不会的。”她头枕在我腿上,仰着头对我笑,“我相信姐姐。”
相信我?
竟然有人会说相信我。
我接着逗她:“你可信错人了。”
穗苧说:“那你把我卖了吧,反正我快死了。我走了,爸爸妈妈就不会累了。”
我看着她,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我翻了个身,朝旁边看了一眼。
时满不在。
江枝眠也不在。
我坐起来,看了看门口。门关着,没有被推开的痕迹。床边的椅子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我喊了一声:“时满?”
没人应。
我又喊:“江枝眠?”
还是没人应。
我下了床,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空荡荡的,灯亮着,不见人影。
我退回床上,坐着等。
等了一会儿,护士来查房。她看了我一眼,说:“醒了?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她们呢?”
“谁?”
“时满和江枝眠啊,昨晚来看我的。”
护士停了一下,拿出耳温枪,凑近我的耳朵测了一下。滴的一声,屏幕跳出36.2。
“正常温度。”护士说,“昨晚没有人来过。门禁八点半就关了,家属不能进来。”
我没说话。
护士又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了变化。她说:“你是不是做梦了?”
“不是梦。”我说,“江枝眠还给我盖了被子。”
护士没接话,笔尖在记录板上沙沙写了几个字,转身离开。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不是梦。我记得很清楚。
江枝眠的手很轻很冰,时满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漏了气的气球。他们说了话,揉了我的头,还说我不睡觉第二天就不来了……
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但护士说没有人来过。
我伸手摸了摸被子。被子是凉的,没有褶皱,没有压痕。
我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昨天江枝眠揉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一点点温度。
我把手放下来。
早上,时满和江枝眠没有来。
中午没有来。
下午也没有来。
晚上九点半,护士准时推着药车进来。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说:“看什么?张嘴。”
这个护士好凶。
我张开嘴,把药吞下去。她检查了我的口腔,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我想,他们可能有事耽搁了。
病房里的灯光早就调暗。困意一阵阵往上涌,我快要睡着了。
放在床头柜充电的手机忽然亮起来,屏幕的白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我侧过身,够过来看了一眼,是穗苧。
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几下,把亮度往下调,调到不刺眼。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出来。
问我病区的小院有没有长小花,问护士凶不凶,问晚上的助眠药吃了会不会做噩梦,还好奇病房窗外能看见什么。想到什么就发什么,零散,没有章法。
走廊远处传来护士巡房的脚步声,手电光隔着门上的观察窗一晃而过。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两只胳膊撑着,在里面攥着手机。打字的动作很慢,一条一条回她。
不知道回复到哪一条,困意彻底吞没我,我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手机还压在身侧,机身发烫。
也不知道脑子哪根弦搭错了,我拿起手机贴在脸颊,热意扑过来。又把它放到床头柜上晾凉。
我轻手轻脚起身,捡起快要滑落到地上的被子,进卫生间洗漱。关上门,外面的声响就没了。
洗漱完出来,病房很安静,只听见隔壁床浅浅的呼吸声。
我捏了捏脸,让自己清醒几分。按亮手机,依旧停留在我和穗苧的对话框。
我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半句话,没有打完,输入法光标一闪一闪。穗苧新发来好几条,是十几分钟前的。
[穗苧:姐姐睡着了吗?]
[穗苧:我今天又去秋千那里啦,可是没有看见你。]
[穗苧:护士说我不能跑太远,院子里的月季冒出小小的花苞。]
[穗苧:姐姐,你说人死了之后,会飘到天上吗?]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很久。
我想起穗苧坐在我腿上,轻轻说出那句——反正我都快死了。
六岁的小孩,嘴里轻飘飘吐出这种话,像在谈论今天天气好不好。
我慢慢打字回她:[会的,会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飘回天上。]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走廊传来护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慌忙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不敢再看。病区有规定,手机不能随时取用,夜里私藏手机一旦被查到,就会直接收走。
我看了一眼屏幕,七点十分。
我拍了下脑门,真是睡糊涂了。
我重新拿出手机。
穗苧秒回。
[穗苧:那变成云,会不会很冷?]
[穗苧:我不想冷。]
我盯着屏幕,心底乱糟糟的。
但敲出去的文字很平静:云有太阳晒,不会冷。
[穗苧:那云能不能见到好朋友?]
这句话戳了我一下。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按删除键,删了又写。
[我:能。想见的人,总会遇见。]
对话框安静了片刻,穗苧没有再发消息,大概是被护士叫去休息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充电,仰躺回去,望着天花板。
脑子还乱着,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
如果有瞬间入睡大赛,我觉得我可以参赛。
一定是床的问题。不然怎么一躺上去就困。1
蹲蹲后续内容,想接着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