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老师说,理想和梦想是有区别的。我在想,能有什么区别。努力了才成真,不努力什么都没有。
——陈浠
小浠说,她的梦想是吃遍世间所有美食,理想是当老师。我听着,觉得都好。我想陪着她。
——江枝眠
《两个神经的纸条记》
2022年6月15日
*
我轻轻眨眼,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拢、清晰。
入眼,一片白。
床边立着输液架,药液顺着细管往下滴。手背贴着胶布,针头扎在血管里,凉意一丝丝往外渗。
“好冷。”我说。
有个男生贴近我:“什么?”
“好冷。”
他往上扯了扯被褥,把褂子脱下来盖在上面,伸手掖好被角。
“还冷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哑声:“她……怎么没来……”
他没答,手伸过来,想碰我的额头。
“别碰我。”
我偏了一下头,没躲开,只是把脸转过去了。
他的手停住了。
我盯着天花板,白光刺得眼睛发酸。“灯……”
“我去关一盏。”
“这是……哪儿?”我问,“我……怎么……在这儿?”
他没回答,转身出去了。
我盯着门口,等了几秒,没人回来。
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错了……”很轻,像说给自己听,“别丢下我……”
没人应。
门开了,他回来了,还有护士。
护士伸手过来,要碰我的手背。
我缩了一下,没缩动。
“别碰……”
护士回头喊:“快去叫医生——”
我盯着她,眼泪自己流出来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哭。
“为什么……还活着……”
有人冲了进来,好多人。
他们按住我的四肢,我动不了了。
“为什……么……”
……
“生日快乐,我们小浠又长了一岁呢。”
“这是怎么了?”江枝眠手贴上我的额头,“也没发烧啊?怎么还流泪了?”
“最近都不理我,不喜欢我了?”
我伸手抓了抓,散了。
唇咬破了,膝盖磕在地上,红了。
“江枝眠!”好一会,我才说,“别走。”
我掉进了水里。
扑腾了几下,江枝眠在我上方消失了。
她又丢下了我。
水疯狂往我口腔、耳朵、鼻子里钻。好难受,连喘一口气,水都往肺里灌。
我清醒地往下沉。
这样也好。
我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有人揽住我的腰,往上游。
是个穿病号服的男生,次次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个男生。脸我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就是他。
我没有挣扎。
想死的人,怎么也救不回来。
……
有什么东西扎进我的胳膊,眼皮越来越重,掀不起来了。
有声音。喊的。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什么都没了。
……
再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从墙角漫过来,不刺眼。
手背上的胶布换了新的,针头还在。
我动了动手指,能动。
床边有人坐着,低着头,没睡,也没动。椅子腿在地上磨出一道浅痕。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察觉到了,抬起头。
脸很陌生。胡子拉碴,眼睛红着,左侧脸颊有一块没消的印子。
他开口:“醒了?”
我没应。
他站起来,去倒水,倒了一半又放下,问:“要喝吗?”
我摇头。
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重新坐下。
“饿不饿,我去买饭。”
我还是不说话。
他也没再问。
我躺着,他坐着,谁也不看谁。
过了很久,他说:“荏今意,你还记得吗?”
我盯着天花板。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想不起来。
也不想想了。
大脑却还在转。
我闭上眼睛。
……
第三次醒来的时候,天亮了。
输液架还在,药液还在滴。手背上的胶布又换了一次。
那个男生还坐在床边,姿势没怎么变,只是头靠着椅背,睡着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的睫毛很长,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暗着,但手指没有松开。
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屏幕亮了。
锁屏壁纸是张四人合照,我眯着眼去看,还没看清,光就熄了。
我动了动手指,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
他揉揉眼,说:“醒了?先漱口,再吃饭。一直输营养液不行。”
他走出病房,叫来护士。护士解开束缚带,我的双手终于能动了。
他谢过护士,把一盒米饭递给我,夹了很多菜进去。
“别盯着我看了,快点吃,饭等会凉了。”
不听。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张脸,和江枝眠信里夹着的那张照片上的人,重叠了。
——那封信夹带的照片,我之前看过一眼。
只一眼。
我试探开口:“时满?”
“嗯。”他搬来一个凳子坐在病床边,“我们多久没见了,亏你没把我忘了。”
我忍着恶心,往嘴里塞了一口蘸了菜汁的米饭,嚼了很多次,还是咽不下,下意识偏过头。
“咽不下去?”时满劝我,“多少吃一点,不然身体扛不住。”
我闭紧嘴。想到食物进胃里,喉咙就发紧。
时满拿走饭盒,递来塑料杯装的南瓜小米粥。
温热的,熬得绵烂,南瓜融在米浆里,泛着淡淡的浅黄。没有厚重的饭味,只有一丝柔和的甜。吸管递到唇边,我迟疑着吸了一口。
甜味很轻,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尖锐的灼烧感。可咽下之后,胃里还是轻轻翻涌了一下,我摇摇头,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阳光照进来,不刺眼。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我没看他,也没看窗外。
他拉上窗帘,走回来,重新坐下。
他说:“不想看就不看。”
我闭上眼睛,一点都不想接话,也不想看他。
“我哪里得罪到你了?”时满笑了,“不说话就算了,看我就那么让你费眼?”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垂下头:“我联系了你爸妈,等会他们就来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江枝眠也惦记你。她看见你这样,会心疼。”
又顿了一下,极轻地说:“他在等你。”
我睫毛颤了一下。
时满的话好多,喋喋不休,吵死人了。我有点烦他了。
在家,家里人唠叨我,在这还有人唠叨我。他们不嫌烦,我嫌。
我掀开蒙住头的被子,平静地开口:“你不累吗?做什么都是我的事,管你什么事?多管闲事,滚,我不想见到你。”
这句话,我在心底排练过不知多少次。平静地说出来,像有密密麻麻的针在扎我的心脏。
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能反复在心里道歉。好像除了“对不起”,没什么能给的了。答应他活着,我给不起。别的,更给不起。
时满没说话,把饭盒盖子一个个扣好,装回袋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闭上眼,转到另一边,头埋进被子里。
被子很闷。
但我没掀开。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了一下,刺啦一声,很轻。
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
我探出头,攥着的被角湿了。
病房门外传来脚步声,杂乱,带着仓促。
我抹了把脸。
门被推开。
我妈先进来,眼眶通红。看见半靠在病床上的我,脚步顿住,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爸跟在后面,脸色沉得厉害。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扫过输液管,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杯没喝完的南瓜小米粥。
没人说话。
我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指尖攥紧床单,咬住舌尖,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爸率先开口,是平常说话的音量,却带着火气,“我和你妈在外面拼死拼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你读书,供你上学,你就这么折腾自己?家里哪里亏待你了?一点小事就想不开,你让我们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垂着眼,盯着被子上细小的纹路,没有应声。
我妈走到床边,伸手想碰我的脸,我猛地偏头躲开。她的手僵在半空,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梦梦,你怎么这么狠心。我和你爸这辈子图什么?不就图你好好活着吗?我们省吃俭用把你养大,你就这么作践自己?你要是真出了事,你让我和你爸以后怎么见人?”
我喉咙发紧,砂纸摩擦似的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护士上前半步,轻声说:“病人刚抢救过来,身体还很虚,情绪也不稳定,你们先别讲太重的话,慢慢说。”
“慢慢说?”我爸侧过头看护士,语气不善,“要不是有人打电话通知我们,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那个时候,吃多少苦都没说过一句话,哪像她这样,一点事就扛不住。她就是心思太重,被惯坏了。要我说,就是手机玩多了,害的。”
“不是小事。”我说,“从来都不是。”
我爸没听见,或是不想听。
他说:“等出院回家,好好反省。以后不许再胡思乱想,家里的活,该帮着分担还是要分担。你是姐姐,本来就该让着弟弟妹妹。”
这些话太熟悉了。
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输液管,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道理还是没变。
我扯了一下嘴角。
我妈抹着眼泪,还在劝:“听话,以后别再做傻事了。有什么委屈跟家里讲,别闷在心里。”
“讲了也不信。”这句话卡在喉咙,我没有说出口。
说了,又是一场争吵,又是我不懂事。
时满早就被我骂走了。护士看了我一眼,说:“叔叔阿姨,她现在很累,先让她休息一会吧,有什么话等她身体恢复些再说。”
我爸还想说什么,被我妈拉了一把,才闭了嘴。两人站在床边,又数落了几句,才慢慢停下。
我转个身,背对他们,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然后,病房门砰的一声。
他们出去了。
我妈说:“就是个白眼狼,早知道就不答应她,让她一个人出去。出去一趟,心都野了。”
我爸说:“行了,少说两句。孩子还在医院呢,别让人听见。”
“都这么大了,打她又不合适,丢不起这个人。”
我蜷着身体。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他们有弟弟,有妹妹。
鼻子一酸,眼泪自己就下来了。
如果她说:“疼不疼?怎么那么傻。”
如果他说:“出院了想去哪,爸带你去。”
就一句,就够了。
爸妈没在医院待满两天就回家了。空荡的病房只剩我一个。
听我妈说,我妹男朋友最近在家里谈彩礼,忙得很。
他们在不在,都无所谓。
一个人也清净。
今天中午,医生重新给我做了评估,撤掉了一级护理。
不用整日困在床上了。可以在病区里慢慢走动了。
说实话,演一个正常人真难。
但演,我最拿手。
走廊的墙是浅浅的米白色,干净,单空。活动室里摆着几张老旧的沙发,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热闹气。
我扶着墙壁,慢慢挪出病房。
这是我醒来之后,第一次看见病区里的其他人。
走廊里飘来隔壁病房家属闲谈。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听得很清楚。
“听说了吗?三天前晚上,后山墓园那边,有人在别人碑前待了好久才走。”
“脖子那里,划痕老长了,还深。躺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保安才发现。”
“我去看了,你都不知道啊,那场面……吓死人了……我晚上回去害得我做了个噩梦。”
有人叹了口气。
“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年纪不大,瘦瘦高高的。我听人说,他爸很早之前就结过婚,骗那孩子妈,说是不领证对她好……”
“哎,这我知道,他家以前就住我家旁边。那孩子高二的时候,他妈查出来癌症。第二年……跳楼了。”
“那孩子叫啥来着……好像……叫时满。”
我停住了。
有个护士问我:“怎么了?要不要扶你?”
我才回过神。
我摇头,继续往前走。
这次我没哭,心里很静。
他关我什么事。
走回病房门口,门虚掩着。我推开门,时满坐在床边,低着头看手机。领口拉得很高,抵住下巴。
他还活着。
我看了他很久。他一直低着头,没动。
我眨了一下眼。他还在那里。
我张了张嘴:“时满。”
他应了一声,头还是没抬。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没反应。
我又走了一步。他还是低着头,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动。
“时满。”我又叫了一遍。
这次他抬头了。
但他的眼睛没有看我。他看的是我身后那扇虚掩的门。
“我听见了,别喊了。”他说。
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语气。
我站在原地,没敢再往前走。1
蹲蹲,想看下一章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