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空候
细雨密密贴在落地窗上,把偌大的别墅裹进一片湿冷的安静里。
今天是林纯的三十岁生日。
餐桌上订好的蛋糕放了两个小时,奶油纹路整齐,一圈细蜡烛静静立着,等待着点亮它的人。屋里恒温系统开得很足,暖意漫在空气里,却烘不散他心底沉下去的凉意。
林纯坐在餐椅上,指尖轻轻蹭过黑屏的手机边框。半小时前顾森发来消息,只有短短一句:【公司急事,回不去,别等我。】
没有生日快乐,没有多余的安抚,潦草得像应付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们早就熬完了创业那段啃泡面、熬通宵的苦日子,公司规模做得很大,早就不缺钱财,不必再为生计奔波。顾森心疼他从前跟着吃苦,三年前就劝他停下手里的工作,安心在家休养身体。
林纯听从了,放下所有事务,做起了留在家里的人。
从前他还会跟着顾森一起跑项目、盯方案,两个人并肩扛事;这三年,他的世界慢慢缩成这一栋房子,等着顾森回家,打理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
顾森从前不是这样的。
少年时张扬耀眼,从初中一眼看上他,一路走到现在。不管多忙,林纯的生日、纪念日,他从来不会漏掉。会提前备好礼物,会推掉不重要的应酬,回来抱着他笑,说他家小朋友又长大一岁。
变故是在这半年慢慢出现的。
顾森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眼神总是有意无意避开他。身上偶尔沾着陌生清淡的香水气息,手机永远倒扣在桌面,消息来了也不会当着他的面点开。
一开始林纯还在替他找理由。公司盘子铺得大,事务繁杂,高层应酬多,身不由己。
他在家,日子清闲,本该更体谅在外奔波的人。他一遍遍压下心里的不安,学着懂事,不去追问,不去黏着他,怕自己变成顾森的负担。
可体谅是有尽头的。
他留在家里,日复一日等着晚归的人,慢慢攒起一堆细碎的疑点。那些避而不谈的行程、含糊其辞的借口、骤然冷淡的态度,像细小的针,时不时扎他一下。
他不敢往最坏的方向猜。
十几年的感情,从校服走到现在,风雨都一起扛过来了。他不愿意相信,走到衣食无忧、万事安稳的时候,他们之间会生出别的人。
直到今晚。
这个他盼了很久的生日,顾森一句轻飘飘的急事,就打碎了他所有自我安慰。
林纯垂着眼,长睫轻轻颤了颤。明艳清透的脸上看不出激烈的情绪,只有心底漫开一层难堪又酸涩的猜想。
是不是真的有别人了?
是不是有一张更年轻鲜亮的面孔,悄悄落进顾森眼里,慢慢把他从顾森的方寸视线里挤了出去。
那个人是不是比他更鲜活热闹?
是不是那人现在更合他心意,更讨他欢喜。
是不是朝夕相伴十几年,他早就看倦了自己这张脸,腻了这份一成不变的安稳。
雨持续敲着玻璃,四下静得可怕。
蜡烛安安静静摆在蛋糕上,没有火光,没有期许。
林纯望着那桌没动过的菜,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原来安稳富足的日子,也留不住曾经滚烫的爱意。他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守着这三年安静等待的时光,等到最后,只等来一场落空的生日,和一个不敢证实的猜测。
林纯没有打电话去追问,也没有发消息纠缠。只是安静坐着,独自接住这漫漫长夜里,铺天盖地的冷清。
雨持续敲着玻璃,四下静得可怕。
他沉默地伸手,拿起一旁的打火机,指尖微微发颤,一根一根,把蛋糕上的蜡烛全部点燃。
小小的火苗在暖黄的灯光里轻轻摇晃,映在林纯眼底,晃出一点破碎的光。
林纯微微合上眼,安静地许了一个愿,再睁开眼,轻轻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烛火。
火苗应声熄灭,淡淡的白烟缓缓飘起来,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他低低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
“林纯小朋友,生日快乐。”
说完,他拿起旁边的小银勺,挖了一小块奶油蛋糕送进嘴里。
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可那甜味落不到心底,一股说不出的苦涩顺着喉咙漫上来,压得胸口发闷。
他轻轻抿了抿唇,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声里:
“一点都不甜。”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块尝不出甜味的生日蛋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