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节目组就已经开始筹备新一天的录制。
大家陆续起床洗漱,吃过简单的早饭,外景的机位、收音设备一一就位。左奇函照常背上相机,检查电池和内存卡,看上去和往常一样,按时跟在队伍里。
可杨博文一眼就察觉到不对劲。
他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倦意,没有往日的利落,举着相机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常常对着一个方向失神,导演喊换机位,他要愣一瞬才反应过来,像丢了魂魄一般,漫无目的地跟着人群游走。快门按得断断续续,少了往日的专注。
杨博文心里揣着疑问。昨晚躲在廊下听见的那句话,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打转——当年要不是因为你拦着我,我现在收入比以前更高。
他忍不住暗自猜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左奇函的父亲当年拦住了他的什么机会?还是有别的隐情?
好奇归好奇,可他清楚这是左奇函藏得很深的私事,是昨夜那通伤人电话翻出来的旧伤疤。他实在不好贸然开口追问,怕戳到他的痛处,让他更加难受。
杨博文压下心底的疑惑,没有出声打扰。
他默默想着,应该就是昨晚那通来自家里的电话,搅乱了左奇函的情绪。
录制间隙,大家凑在一起玩游戏说笑,气氛热热闹闹。左奇函独自站在侧边,靠着树干,相机垂在身侧,目光放空望向远处的山林,不和任何人搭话。
杨博文借着补妆的空档,悄悄往他那边看了好几眼。他想递瓶热水过去,又犹豫着收回手,最后只是远远投去一个安静的眼神。
他能做的,只有不去追问,不去揭开伤口。
只要左奇函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导演的声音响起,新一轮的任务开始。
杨博文收回思绪,调整好表情,重新投入录制。只是余光,总会不自觉地留意着那个有些恍惚的身影。
夜色再一次笼罩住这座山间民宿,四周静悄悄的,同屋的人早已沉沉睡去。
左奇函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睡意全无。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昨晚那通电话,心口堵得发闷。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十几个未接来电整齐地排在列表里,来电人只有一个——他的父亲。
迟疑了许久,他起身,轻手轻脚拉开房门,独自走到后院。夜里的风刺骨,吹得树枝沙沙作响,他在僻静的角落按下回拨,电话很快接通。
听筒里传来男人熟悉又令人厌烦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口吻:“左奇函,你别恨我了,现在恨我也来不及,不如老老实实给我转点钱。”
左奇函五指紧紧攥住手机,力道大到指节泛白。他深深吸气,拼命压住翻涌上来的火气,声音发紧:“你做个人吧。”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对方,男人瞬间被激怒,毫不留情地撕开旧伤疤,话语刻薄又刺耳:“不就是一所学校吗?你那么在意干什么?那东西能当饭吃?你跟你妈一个样,天生没出息,就是吃软饭长大的!”
积攒多年的委屈和怒火一下子冲破防线,左奇函控制不住地低吼出声:“你闭嘴!”
电话那头嗤笑一声,语气蛮横:“左奇函,你是不是分不清老子是谁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拿到那笔钱,转头就拿去给左妍瑾了。”左奇函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给左妍瑾怎么了?本来就是理所应当!大的让着小的,不是应该的吗?跟你妈一样小心眼,你妈还是死得太轻松了——”
后面的话左奇函再也听不下去,不等男人说完,猛地挂断电话。
怒火、委屈、长久以来积压的痛苦一股脑涌上来,他看着手里的手机,只觉得这串号码、这通电话无比刺眼。他狠狠一扬手,手机重重摔在地面的冻土上。
“咚”的一声闷响。
左奇函顺着墙壁慢慢蹲下身,肩膀微微颤抖。长久以来习惯克制情绪的人,终于绷不住了,无声地掉落下眼泪。
他以为四下无人,所有崩溃都藏在深夜的后院里。
可他不知道,方才杨博文起来喝水,远远看见后院有个身影,便下意识走过来看看,恰好躲在院墙的阴影里,从头到尾听完了大半对话。
杨博文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那所学校是什么往事,不清楚左妍瑾是谁,可那些伤人的话、电话里蛮横的指责,还有蹲在地上落泪的左奇函,清清楚楚撞进眼里。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左奇函。平日里冷静稳妥,遇事总能从容处理,像什么都打不倒,此刻却蜷缩在夜色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杨博文心口发沉,脚步钉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