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慌慌张张退出去之后,寝殿里一时静得彻底。
惢心依旧垂手立在一旁,眉眼温顺,半点没察觉方才转瞬而过的阴私算计。唯有青樱,心底清明如镜。
方才那袖口薄薄一层白粉,不是无心沾染的尘埃,是纸包药末蹭落的痕迹。
阿箬撒谎、藏私、暗动手脚,不过半日功夫,狐狸尾巴就已经露了出来。
前世她便是太过和善,遇事只知遮掩包容,生怕落个苛待陪嫁的名声,次次放过阿箬的小动作,才让她胆子越来越大,从藏粉作祟,到搬弄是非,最后敢当庭诬告,谋算主母性命。
这一世,她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姑息养奸,是最蠢的善事。
青樱指尖松开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桌案上,清脆一声轻响,打破殿内沉寂。
她没有再碰那盏阿箬递来的茶,一眼都未多看。
抬眼看向身侧的惢心,语气沉静,字字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去,唤两个院里管事嬷嬷来。”
惢心微微一怔,少见福晋这般严肃的神色,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声:“是。”
不过片刻,两名老成持重的管事嬷嬷快步入殿,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府里人人都知,新晋的嫡福晋虽是乌拉那拉氏出身,性子却沉稳有度,绝非寻常娇纵闺阁女子。
青樱端坐原位,神色平淡,听不出喜怒,开口便是不容置喙的吩咐:“去偏房,把阿箬的箱子,尽数抬到正院天井里。当众打开。”
两名嬷嬷皆是一愣。
开箱查私,是最重的处置。
寻常主仆龃龉、下人小错,顶多罚月例、罚劳作,断无直接开箱彻查的道理。何况阿箬是福晋从母府带过来的陪嫁大丫鬟,根基不同寻常,福晋这般举动,等同是当众彻查自己的贴身老人。
嬷嬷心里疑惑,却不敢多言,躬身领命,立刻退了出去。
殿外很快响起脚步声、物件挪动的声响。
此刻时辰正好,各院的格格、侧福晋尽数整理妥当,按着府里规矩,前来正院给嫡福晋晨间请安。
琅嬅一身端庄素雅的旗装,温婉得体,率先带着下人走来,眉眼谦和,一派大家正室的气度。紧随其后的是高晞月,衣着鲜亮,容色娇贵,带着几分恃宠的骄矜,身后丫鬟簇拥,声势十足。还有几位低位庶出的格格,皆是安分守己,静静随在末尾。
一行人刚踏入正院天井,便撞见院中大阵仗。
几口黑漆木箱整整齐齐摆在院中,管事嬷嬷立在两侧,神色肃然,周遭小丫鬟仆妇尽数肃立,气氛紧绷,全然没有往日请安的温和平静。
众人皆是一愣,脚步齐齐顿住。
“这是怎么了?”高晞月忍不住低声开口,眼底满是好奇。
琅嬅眉心微蹙,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不动声色,静静立在一旁观望,没有出声问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院中木箱上,也落在随后走出寝殿的青樱身上。
青樱缓步踏出殿门,一身规整旗装,身姿挺拔,神色清冷平静。晨光落在她眉眼间,没有半分慌乱,亦无半分戾气,只是端着嫡福晋的沉稳气度,静静立在廊下。
阿箬原本退在偏房,正暗自擦拭袖口的粉迹,心里盘算着如何遮掩过错、挽回差事。听见院中人声嘈杂,匆匆走出,一眼看见自己的几口贴身木箱被尽数抬至院中,当众陈列。
瞬间浑身冰凉,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双腿一软,心口骤然巨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惨白一片。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遮掩、所有暗自打的算盘,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阿箬踉跄上前,眼眶瞬间泛红,扑通一声跪地,声音带着慌乱的颤抖:“福晋!奴婢知错了!求福晋饶过奴婢!为何要当众抬出奴婢的箱子?奴婢……奴婢从未做错任何事啊!”
她拼命磕头,姿态惶恐,试图用多年主仆情分、卑微姿态博人同情。
院里所有来人,瞬间看清了这一幕。
堂堂嫡福晋的陪嫁大丫鬟,无端跪地求饶,被当众开箱查私,任谁都看得出,是犯了过错。
高晞月眼底瞬间亮起看戏的兴致,悄悄抬眼打量,嘴角压着浅浅笑意。
琅嬅依旧沉静如水,垂眸立着,心底却暗自了然——这位新进门的青樱福晋,和传闻里执拗骄纵的性子,半点不同。杀伐果断,遇事绝不姑息。
青樱立在廊下,居高临下,静静看着跪地慌乱颤抖的阿箬,声音清亮,落满整座天井:
“做错与否,不是你说了算。”
“方才你袖口沾着药粉,谎话搪塞,心怀异念。我念你伺候多年,本想给你留几分体面。可你心存歹意,私藏阴私物件,不安本分。”
“今日便当众查一查,你的箱子里,到底还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话音落下,她抬眸看向管事嬷嬷:“开。”
一声令下。
几名嬷嬷上前,利落落锁,抬手掀开了所有箱盖。
箱中衣物、鞋袜、私物尽数暴露在天光之下。
叠得整齐的衣衫底下,一包用油纸细细包裹、封得严实的白色药末,安安静静躺在最贴身的位置,干干净净,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阿箬僵在原地,浑身发抖,彻底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白纸包粉,阴私害人。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
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温顺,所有的忠心假象,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青樱冷眼望着箱中的药粉,心底无波无澜。
这只是第一桩。
前世她受的所有暗害、所有构陷、所有委屈,从这一包小小的药粉开始。
今日,她当众撕开这第一层假面。
拔钉之路,从此,正式开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