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樱淡淡一句话,断了阿箬想要重回近身伺候的所有念想。
殿内的空气静得发沉。
阿箬垂着头,恭顺的姿态挑不出半点错,可肩头微微紧绷,掩不住心底溃败的戾气。方才强撑出来的甜笑彻底僵在脸上,只剩下一副木讷温顺的空壳子。
她还不死心,还想悄悄观察青樱的神色,妄图找出一丝转圜的余地。
青樱端着清茶,指尖抵着微凉的瓷盏,目光没有落在她刻意讨好的脸上,反倒随意往下,扫过她垂在身侧的袖口。
只一眼,眼底的慵懒平静,骤然凝了半分。
阿箬的袖口边沿,浅浅覆着一层细细的白粉。
粉末极淡,薄薄一层粘在青色衣料的纹路里,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像是从粗糙的纸包里蹭蹭磨落下来的药末,干燥、细碎,沾得隐蔽又仓促。
寻常脂粉香粉,细腻绵软,带着香气。可这白粉无味、干涩,质地粗粝,分明是民间药铺里用纸草草包裹的药粉才有的模样。
青樱心底瞬间一凉。
她太懂阿箬的心思,也太懂后宅这些不上台面的阴私手段。
不过是一朝失了近身差事,心生怨怼,短短片刻功夫,她竟然已经敢私藏药末,动起了歪心思。
前世的她,愚钝心软,从不留意这些细枝末节。日日被阿箬近身伺候,被她捧着哄着,从未察觉她私底下藏着的歹毒心思,最后被她层层算计、步步构陷,推入深渊。
幸而今生,她眼明心亮,分毫细节都不肯放过。
这白粉是什么药,用意何在,不必深究,已然心知肚明。
无非是些悄无声息扰人身子、乱人气色、或是暗中惹人厌弃的阴私粉末。不伤性命,却最是阴毒,一旦沾染,日积月累,要么精神萎靡、容貌衰败,要么莫名惹出病痛,落得体虚气弱的名声。
最适合下人暗中动手,最适合悄无声息毁掉主母体面。
阿箬还低着头,兀自隐忍不甘,全然没察觉福晋的目光死死锁在自己的袖口,更不知道自己这点拙劣的小动作,早已被人一眼看破。
她还在暗自揣度,该怎样挽回主子的心意,该怎样重新抢回属于自己的荣光。她跟着青樱十几年,早已习惯人前风光、近身得宠,哪里受得了被一个老实木讷的惢心取而代之,被打发去做那些不起眼的杂务。
心头的妒火和不甘,早已经烧得失了分寸。
青樱缓缓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面上不起一丝波澜,没人看得出她心底已然掀起惊涛。
她没有当场戳穿。
现在时机未到。
药粉微量,痕迹微薄,无凭无据,此刻发难,只会落得一个嫡福晋多疑苛刻、无故苛待陪嫁老人的话柄,反倒落了下风。
更何况,阿箬的野心和歹心才刚刚冒头,不必急于一时。
她要看着她贪念疯长,看着她步步走错,看着她亲手把自己的路彻底堵死。慢慢来,这一世,她有的是耐心收拾这些藏在暗处的钉子。
青樱抬手,浅浅抿了一口清茶,茶味清浅,压下了心底那点骤然升起的寒意。
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清淡如常,听不出半分试探与愠怒:“你方才去哪了?”
阿箬身子微顿,连忙抬眼,脸上立刻堆起乖巧的笑意,回话滴水不漏:“回福晋,方才奴婢去小厨房取了新沏的茶水,顺路收拾了院外的杂物,并无别处去。”
谎话张口就来。
小厨房干净规整,日日有人打理,绝无这种粗粝的白色药粉。她分明是悄悄去了别处,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药末,藏在身上,伺机而动。
青樱看着她坦荡说谎、神色不变的模样,心底只剩冷然。
十几年主仆相伴,从前她信她、护她、宠她,待她比亲姐妹还要亲近,换来的却是满口谎言、满心歹毒。
“既是收拾杂物,”青樱语气淡淡,不紧不慢,“袖口沾了灰,便下去打理干净。府中规矩,伺候人的下人,仪容要整洁利落,莫要失了体面。”
这话是敲打,也是警告。
点破了她袖口的异样,却留了她最后的脸面。
阿箬心头一跳,下意识抬手蹭了蹭自己的袖口,指尖触到那层细微的白粉,心里骤然一慌。
她不知道福晋看见了多少,更不知道这不起眼的粉末是不是露了破绽。
可福晋神色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只是随口叮嘱一句规矩。
她不敢多想,更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声:“是,奴婢知错了,这就下去整理干净,绝不再失礼。”
此刻的她,心底已然生出丝丝畏惧。
今日的福晋,太沉、太静、太让人看不透了。
从前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哄两句便能心软原谅,可如今,任凭她百般试探、百般伪装,始终波澜不惊,高深莫测。
阿箬不敢再多留半分,屈膝行礼之后,匆匆转身退出寝殿。
看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青樱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敛尽。
果然。
她昨夜所想半点没错。
这院子里的钉子,根深蒂固,早已藏着腐坏的毒。
仅仅是失了近身差事,阿箬便能立刻生出害人之心。若是今日她依旧糊涂纵容,依旧让她贴身伺候,日后日积月累,还不知会闹出多少阴私祸患。
一旁安分立着的惢心,心思纯粹,并未听懂主仆二人的暗流交锋,只轻声开口:“福晋,阿箬姐姐许是一时疏忽了。”
青樱轻轻摇头,看着窗外透亮的天光,声音轻而冷定:
“不是疏忽。”
“是人心坏了。”
一粒白粉,露尽歹心。
这颗扎在她身边十几年的钉子,已然彻底腐坏。
她不急着拔,也不急着罚。
从今往后,她静静看着,静静守着。
静待花开,也静待恶果。
来日方长,她所有的贪妄、所有的歹念、所有的背叛,她会一笔一笔,悉数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