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识与龙颜

王氏被发配后，浣衣局里安静了许多。

沈昭宁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搓衣、挑水、晾衣，低头做事，半句不多说。可经过那一场，局里的罪奴再不敢随便欺她，连管事嬷嬷分派活计，也刻意给她留了些轻省的。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善心，是众人怕她。怕她，就够用了。

白天搓衣时，她渐渐留了心，开始在局里暗处攒人。

第一个是太医院当差的刘太医。这人每隔半月来浣衣局给罪奴诊病，脾气古怪，从不多话。沈昭宁知道他母亲当年欠过沈家一份情——她父亲曾在一桩命案里为他舅舅平过冤。一日刘太医咳得厉害，她趁四下无人，把自己攒下的两个炭火团子递过去，低声道："太医，天冷，您暖暖。"

刘太医看了她一眼，没接炭火，只哼了一声："罪奴，少攀附。"转身走了。

可从那以后，他再来，会有意无意在她跟前多停片刻，把谁家的药材、哪位主子的病情，随口漏一两句给她。沈昭宁一一记下。

第二个，是掌礼处的老太监常禄。这人在宫里待了四十年，认得全后宫的门路，却因为不肯站队，被打发到浣衣局后院看柴火。沈昭宁见他夜里冻得缩在柴房，便把自己省下来的半块干粮塞给他，陪他坐了半夜，听他讲早年宫里的旧事。常禄叹着气说，姑娘你这双手，本不是搓衣的手。她只笑，不答。

她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快。

那日午后，日头难得出来，她蹲在后园石边，把一摞洗好的宫衣摊开晾晒。北风歇了，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

远处传来执事太监的唱喏："圣上驾到——"

沈昭宁心头一跳，慌忙跪下。

新帝萧珩，身着玄色常服，在几名内侍簇拥下，从浣衣局墙外的夹道经过。他本是去御花园赏梅，路过此地，脚步却在墙根外顿了一顿。

"那女子，抬起头来。"他忽然开口。

沈昭宁伏地，慢慢抬起脸。

萧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一怔，随即眸色沉了下去。那张脸，眉眼间竟与早已薨逝的宸妃，有七分相似。宸妃是他少年时的旧人，病逝多年，宫里再无人提起。

他沉默片刻，问："你叫什么名字？"

"罪奴沈氏。"她伏在地上，声音平稳，"名昭宁。"

"沈氏。"萧珩低声重复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忽然抬手，"罢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似是随意吩咐身边的掌事太监："这个罪奴，不必再在浣衣局搓衣了。挑一间干净屋子，明日起，换到……碎玉轩候着。"

掌事太监一愣，连忙应下。

沈昭宁伏在地上，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便是那座朱红大门。

萧珩走后，管事嬷嬷凑到她跟前，态度一百八十度转了过来，笑着扶她："沈姑娘，快起快起，地上凉。"

她缓缓起身，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念头。

夜里，她躺在那间漏风的小屋里，望着房梁，久久未眠。

她知道，皇帝看上的不是她沈昭宁，是那张酷似宸妃的脸。可这就够了。只要这张脸能换她一个身份，她就能在这宫里，一寸一寸地，把当年的债讨回来。

窗外的风还在刮，她却第一次觉得，这掖庭的寒夜，不再是绝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