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河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掖庭的墙头。

沈昭宁蹲在浣衣局后园的青石边上，双手浸在刺骨的冷水里，搓着一摞厚厚的宫衣。水已经冰得发僵，她的指节冻得紫红，裂了几道口子，血水混在皂角沫里，一搓就散进水里。

三年了。自父亲被诬通敌、满门抄斩那日起，她就在这浣衣局里搓衣、挑水、挨鞭子，从一个相府千金，搓成了人人可欺的罪奴。

"昭宁——"

身后传来一声压得低低的招呼。她回头，是同局的王氏。王氏生得高壮，平日里最会在管事嬷嬷面前讨好，此刻却笑得满面春风，招手叫她过去："来，这边井边有块顽渍，你帮我看看怎么搓得掉。"

沈昭宁擦了擦手，跟着她走到园角的冰溪边。那溪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下水黑沉沉地流着。她刚一靠近，后颈就被一只手狠狠一推——

"下去吧你。"

她整个人向前栽进了冰水里。

腊月的河水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骨头。冰冷瞬间裹住全身，宫衣吸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呛了几口冰水，眼前发黑。岸上，王氏居高临下地看着，冷笑："别挣扎了，这冰窟窿落下去，没人会来救你。"

沈昭宁咬着牙，一手抓住溪边结冰的石沿，硬是凭着一口气爬了上来。

她浑身滴着水，嘴唇乌青，却没有看王氏，只是慢慢站直。

王氏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寒，随即又横起来："你看什么？掉进水里是你自己不小心。"

"是我自己不小心。"沈昭宁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像磨砂，"王姐姐说得是。天这么冷，姐姐在外面站着，该喝口热茶暖暖。"

她转身走进浣衣局的灶房，不多时端出一碗滚烫的茶，双手捧着，递到王氏面前，笑得温顺："姐姐趁热喝。"

王氏狐疑地看她一眼。这罪奴平日里挨了打都不敢吭声，今天怎么这么好拿捏？她到底是渴了，一把接过，仰脖灌了下去。

茶刚落肚，王氏脸色骤变，捂着肚子弯下腰，"哇"地吐了出来，紧接着又一阵翻江倒海，污秽泼了一地。她又惊又怒，指着沈昭宁："你……你在茶里下了什么！"

"不过是一点巴豆。"沈昭宁声音很轻，"姐姐在水里推我那一下，我若真死了，也不过是浣衣局少了个罪奴。可姐姐当众出了这等丑态，管事嬷嬷最恨底下人在局里闹事——王姐姐，你说，嬷嬷是信我这个病弱的罪奴，还是信你？"

王氏瘫在地上，又呕又怕。

果然，管事嬷嬷听见动静赶来，一见满地狼藉，又听旁边几个罪奴七嘴八舌，当即沉下脸，命人把王氏拖下去杖责二十，发配到辛者库去刷马桶。

沈昭宁站在一旁，滴水的衣角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垂着眼，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没人知道，她端那碗茶时，手是抖的，心也是抖的。可她清楚——在这宫里，软骨头活不过一夜。

回到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小屋，她把门闩上，才缓缓抱住自己湿透的肩，蜷在破褥子上，半天没有动弹。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她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房梁，心里一遍遍默念父亲临终前那句"昭宁，活下去"。

活下去。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从这污糟的浣衣局里，一步一步走出去，走到那座朱红大门里去，把当年害了沈家的人，一个一个，讨回来。

夜里，隔壁传来王氏被拖走时的哭骂声，渐渐远了。沈昭宁闭上眼睛，在寒风里，第一次在这冰冷的掖庭，安安稳稳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