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 冬天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十七日。
上海。
早上七点。
杨博文拉开宿舍窗帘。
窗外,白的。
“下雪了。”
“真的假的?”
“我看一眼——”
“哇!”
宿舍里,瞬间炸了。
四个男生,挤在窗边。
“南方啊!”
“上海下雪!”
“我活了十八年第一次见!”
杨博文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博文。”
“嗯。”
“你,”室友说,“不,"
"兴,"
"奋。"
“兴,”他说,“奋。"
“那你,”室友说,“怎,"
"么,"
"不,"
"笑。"
杨博文想了想。
“因,”他说,“为,"
"我,"
"在,"
"等。"
“等,”室友说,“什,"
"么。"
“等,”杨博文说,“雪,"
"下,"
"大。"
中午。
宿舍楼下,快递站。
“杨博文!”
“嗯。”
“你,”工作人员说,“有,"
"包,"
"裹。"
杨博文接过来。
一个纸箱,不大,封得很严。
他翻过来,看寄件人。
"寄件人:陈浚铭"
"地址:××小区×栋×单元"
杨博文愣了一下。
“浚铭。”
他小声念了一句。
宿舍。
“博文。”
“嗯。”
“你,”室友说,“买,"
"什,"
"么,"
"了。"
“没,”杨博文说,“买。"
“那,”室友说,“谁,"
"寄,"
"的。"
杨博文没有回答。
他坐在床边,把纸箱,放在膝盖上。
“浚铭。”
“嗯。”
“你,”他说,“猜,"
"猜。"
“猜,”室友说,“什,"
"么。"
“猜,”杨博文说,“里,"
"面,"
"是,"
"什,"
"么。"
“衣服?”
“不是。”
“吃的?”
“不是。”
“那,”室友说,“是。"
“是,”杨博文说,“雪。"
他撕开胶带。
纸箱里,是泡沫。
泡沫下面,是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
一件毛衣。
灰色的,很厚。
领口,绣着两个字母。
"YBW"
杨博文的手,停住了。
“浚铭。”
他小声说。
毛衣下面,还有一张纸。
他拿起来。
是陈浚铭的字。
一笔一划,很用力。
"哥哥:"
"我看天气预报,说上海今天下雪。"
"你说过,你喜欢雪。"
"但你说,你不怕冷。"
"我不信。"
"所以,我织了这个。"
"我织了两个月。"
"拆了三次。"
"第一次,袖子织反了。"
"第二次,领口太小,你头进不去。"
"第三次,我数错了针。"
"第四次,成了。"
"你试试。"
"如果小了,我再织。"
"如果大了,你就多穿一件。"
"——浚铭"
杨博文把纸,放在床上。
他拿起毛衣,举起来。
“浚铭。”
“嗯。”
“你,”他说,“织,"
"了,"
"两,"
"个,"
"月。"
“嗯。”
“那,”杨博文说,“你,"
"上,"
"次,"
"考,"
"试。"
“考,”陈浚铭说,“试,"
"什,"
"么。"
“期,”杨博文说,“中。"
陈浚铭沉默了。
“第,”他说,“二,"
"十,"
"五。"
杨博文愣住了。
“上,”他说,“次,"
"三,"
"十,"
"八。"
“嗯。”
“那,”杨博文说,“你,"
"进,"
"步。"
“嗯。”
“那,”陈浚铭说,“我,"
"织,"
"毛,"
"衣。"
“嗯。”
“那,”杨博文说,“不,"
"冲,"
"突。"
“不,”陈浚铭说,“冲,"
"突。"
那天下午。
杨博文穿着那件灰色毛衣,走在校园里。
“博文。”
“嗯。”
“你,”室友说,“这,"
"毛,"
"衣,"
"哪,"
"买,"
"的。"
“没,”杨博文说,“买。"
“那,”室友说,“谁。"
“我,”杨博文说,“弟。"
“弟?”
“嗯。”
“你,”室友说,“弟,"
"会,"
"织,"
"毛,"
"衣。"
“嗯。”
“那,”室友说,“他,"
"多,"
"大。"
杨博文想了想。
“十,”他说,“七。"
“十七?”
“嗯。”
“他,”室友说,“比,"
"你,"
"小。"
“小,”杨博文说,“三,"
"岁。"
“那,”室友说,“他,"
"为,"
"什,"
"么,"
"给,"
"你,"
"织。"
杨博文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还在下的雪。
“因,”他说,“为。"
“因,”室友说,“为,"
"什,"
"么。"
“因,”杨博文说,“为,"
"他,"
"说,"
"我,"
"不,"
"怕,"
"冷。"
“嗯。”
“但,”杨博文说,“他,"
"不,"
"信。"
晚上。
宿舍。
“浚铭。”
“嗯。”
“毛,”杨博文说,“衣,"
"穿,"
"上,"
"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大,”陈浚铭说,“吗。"
“不,”杨博文说,“大。"
“小?”
“不,”他说,“不,"
"小。"
“那,”陈浚铭说,“是。"
“是,”杨博文说,“刚,"
"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浚铭。”
“嗯。”
“你,”杨博文说,“笑,"
"了。"
“没,”陈浚铭说,“有。"
“有。”
“没,”他说,“有。"
“有。”
“……”
“嗯。”
“有。”
十二月三十一日。
跨年夜。
宿舍里,很热闹。
有人在放音乐,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打电话。
杨博文坐在窗边,看着手机。
"浚铭:哥哥,新年快乐。"
"浚铭:我买了烟花。"
"浚铭:在楼下。"
"浚铭:你抬头。"
杨博文抬起头。
窗外,天黑了。
突然——
“砰!”
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
“砰!”
“砰!”
“砰!”
一朵,接着一朵。
“浚铭!”
他喊了一声。
“砰!”
最后一朵,炸开的时候,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白色的东西。
不是雪。
是纸。
杨博文跑下楼。
楼下,地上,铺满了,白色的纸片。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字。
他捡起一张。
"哥哥,新年快乐。"
又一张。
"哥哥,我想你了。"
又一张。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又一张。
"哥哥。"
杨博文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来。
“浚铭。”
他小声说。
“浚铭。”
“嗯。”
“你,”他说,“在,"
"哪。"
“我,”陈浚铭说,“在,"
"电,"
"话,"
"里。"
杨博文愣住了。
“你,”他说,“不,"
"在,"
"楼,"
"下。"
“不,”陈浚铭说,“在。"
“那,”杨博文说,“谁。"
“我,”陈浚铭说,“托,"
"人。"
“托,”杨博文说,“谁。"
“我,”陈浚铭说,“同,"
"学。"
“同,”杨博文说,“学。"
“嗯。”
“他,”陈浚铭说,“也,"
"在,"
"上,"
"海。"
杨博文沉默了。
“浚铭。”
“嗯。”
“你,”他说,“花,"
"了,"
"多,"
"少,"
"钱。"
“不,”陈浚铭说,“多。"
“多,”杨博文说,“少。"
“……”
“浚铭。”
“……”
“多,”他说,“少。"
“三,”陈浚铭说,“百。"
杨博文愣住了。
“三,”他说,“百。"
“嗯。”
“那,”杨博文说,“你,"
"一,"
"个,"
"月,"
"零,"
"花,"
"钱。"
“一,”陈浚铭说,“百。"
“那,”杨博文说,“你。"
“我,”陈浚铭说,“攒,"
"了,"
"三,"
"个,"
"月。"
杨博文的眼泪,掉在纸片上。
“浚铭。”
“嗯。”
“你,”他说,“为,"
"什,"
"么。"
陈浚铭沉默了很久。
“因,”他说,“为。"
“因,”杨博文说,“为,"
"什,"
"么。"
“因,”陈浚铭说,“为,"
"你,"
"说,"
"过。"
“说,”杨博文说,“过,"
"什,"
"么。"
“说,”陈浚铭说,“过——"
“如,”他说,“果,"
"有,"
"一,"
"天。"
“嗯。”
“你,”他说,“不,"
"在。"
“嗯。”
“那,”他说,“我,"
"要,"
"让,"
"你,"
"记,"
"得。"
“记,”杨博文说,“得,"
"什,"
"么。"
“记,”陈浚铭说,“得,"
"雪。"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