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初访兰陵

北齐天保九年夏初婚典的喧嚣渐落。兰陵郡王高长恭以宗王职分，需往封地兰陵巡察民政、整饬府兵，遂上表奏请携王妃郑氏同行。文宣帝准奏。一道王命，载着一对新婚未久的少年夫妻，自邺城朱门而出，往东南齐鲁旧地而去。兰陵山野绵邈，民风朴质，无帝都之森严规制，藏着高长恭年少时最疏朗的时光。这一趟封地之行，是郑清沅嫁入王府后首次出京，亦是二人卸下宗室繁礼，真正相识相知的开端。

婚典过后一月有余，郑清沅在邺城兰陵王府中，已渐渐熟稔内院诸事。她是荥阳郑氏嫡女，打理中馈、统御下人本就是自幼修习的本事，府中上下皆服她处事公允、持重有度。只是邺城乃北齐帝都，宗室往来、命妇应酬从无间断，今日赵郡王妃相邀赴宴，明日清河公主差人送帖，一言一行皆要合乎典制，半分错处也出不得。她虽应对得滴水不漏，心底却总绷着一根弦，竟比在郑家做姑娘时还要劳神。

这日午后，高长恭从前朝回府，径直来了澄心堂。郑清沅正领着丫鬟清点换季绸缎，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敛衽行礼：“殿下回来了。”

高长恭抬手虚扶，示意她不必多礼，走到案旁坐下，眉目间带着几分浅淡笑意：“有件事与你说，陛下已准本王往兰陵封地巡察，约莫要住上月余。本王想着你新婚便困在府里应酬辛苦，便奏请带你同往，你可愿意？”

郑清沅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点细碎光亮。她自小长在深闺，最远也只去过邺城郊外的家庙，从未踏过远路。兰陵是殿下的封地，是他年少时长居的地方，她心里自然是盼着去的。只是她仍按着规矩，垂眸轻声道：“全凭殿下安排。”

高长恭见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嘴角也弯了弯：“兰陵不比邺城繁华，却胜在清净。到了那里，不必守着帝都的诸多规矩，自在些就好。”

第二日，府里便开始打点行装。郑清沅只带了随身衣物、常用书籍，还有母亲陪嫁的一套银质茶具，其余一概从简。侍女云袖笑着道：“王妃，咱们这一去，倒像是游山玩水了。”

郑清沅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休得胡言，殿下是去办差的。”话虽如此，她指尖抚过书页，心里却也悄悄盼着。

三日后，天刚破晓，一队车马便出了兰陵王府，往邺城南门而去。除了护卫侍从，只载着高长恭与郑清沅二人，仪仗比迎亲时简了大半，多了几分轻车简从的利落。

出了邺城，官道两旁景致渐渐变了。起初还是连片的宅邸庄园，走了半日，便成了一望无际的田野，青黄相间的麦浪随风起伏，远处青山笼在薄雾里，像一幅淡墨画卷。

郑清沅坐在马车里，起初还端坐着看书，后来实在忍不住，悄悄掀了车帘一角往外张望。风裹着麦香与草木清气吹进来，拂过她的鬓发，比府里终日焚着的沉水香更让人舒心。

“想看便掀开来，不必拘着。”车外传来高长恭的声音。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身石青色常服，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姿挺拔，见她偷掀帘子，便勒马慢了下来，与马车并行。

郑清沅脸上一红，索性将车帘挽起，露出半张脸：“让殿下见笑了。妾身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的沃野风光。”

“生在世家深宅，少见这些也是寻常。”高长恭笑了笑，马鞭指着远处村落，“往前三十里便是洺水，过了洺水，就离兰陵郡不远了。本王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来兰陵，也是这般时节，麦子刚熟，漫山遍野都是金的，比宫里的织锦还好看。”

他说起年少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弛，少了平日里的沉稳端方，倒像个寻常少年郎。郑清沅听得入神，忍不住问：“殿下年少时，常来兰陵住吗？”

“嗯。”高长恭颔首，目光望向远方，“父王去得早，宫里规矩繁密，祖母疼我，便常让我来封地住些时日。这里有我小时候练剑的场子，有跟着我长大的旧部，比邺城自在多了。”

他语气平淡，郑清沅却听出几分不易。文襄帝高澄遇刺时，高长恭不过八岁，生母又身份低微，在深宫长大，想来也受过不少磋磨。她心里微动，温声道：“难怪殿下说兰陵是好去处，能让人安心的地方，便是好地方。”

高长恭转头看她，少女坐在车中，衣袂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眉眼清润，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体谅。他心里一暖，笑道：“等了到了，本王带你四处看看。”

一路行来，两人时而隔着车窗说几句话，时而各自安静。车马走得不快，晓行夜宿，走了四日，终于到了兰陵郡境内。

刚入郡界，便有兰陵属官、府兵校尉带着人在路边相迎。高长恭下马与众人寒暄，语气端严，自有郡王威仪：“此番本王前来，一为察访民政，二为整饬营伍，诸事按常例便是，不必铺张。”

属官们连声应诺。郑清沅则放下车帘，端坐在车内，恪守王妃本分，不发一言。

等进了兰陵郡城，街市虽不如邺城热闹，却也人烟稠密，店铺林立。百姓们见了郡王车马，都纷纷驻足行礼，脸上带着淳朴笑意，并无帝都百姓见了皇室的惶恐。

“兰陵的百姓，好像都很敬服殿下。”云袖小声道。

郑清沅微微点头，心里也暗暗赞许。封地百姓的神色，最能看出主君品性。高长恭虽常年不在兰陵，却能让百姓这般敬服，可见他治理封地，确是用了心的。

兰陵王府坐落在郡城西北角，占地不比邺城王府宏大，规制也简朴许多，却收拾得格外雅致。府门不施朱漆彩画，只以青砖砌就；进了门，迎面是一片栽满松柏的庭院，再往里走，正堂两侧抄手游廊环绕，后院竟有一片不小的竹林，风过处竹叶簌簌作响，清幽静雅，竟有几分隐士居所的意趣。

“这府第是本王十五岁那年让人翻修的，不喜太过华丽，就改成了这般模样。”高长恭陪她往后院走，一路介绍，“东边是演武场，西边是书房，你住的寝院在竹林后面，叫听竹院，最是清净。”

郑清沅跟着他走进听竹院，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窗下摆着石桌石凳，屋里陈设也简单雅致，多是木器竹器，没有邺城寝殿里的金玉堆砌。她一眼便喜欢上了，轻声道：“这里很好，比邺城的澄心堂更让人安心。”

“你喜欢就好。”高长恭见她眼里真有欢喜之色，也放了心，“一路劳顿，你先歇息。本王去前堂见见属官，晚些过来陪你用膳。”

安顿下来的第二日，便是拜谒家庙的日子。

兰陵的高氏家庙设在王府东侧，是个两进小院，正殿里供奉着文襄帝高澄与荀夫人的牌位，香火常年不断。郑清沅一早便换了端庄的素色襦裙，跟着高长恭进了家庙。

殿内香烟缭绕，牌位前摆着各色祭品。高长恭取了三炷香，点燃后递给郑清沅，声音低沉：“这是父王与母妃，你且行礼。”

郑清沅接过香，恭恭敬敬对着牌位三鞠躬，将香插进香炉，又屈膝下拜，行正妻大礼。她动作从容，礼数周全，没有半分敷衍。

高长恭站在她身侧，也跟着行礼。礼毕，他站在牌位前静默片刻，才轻声道：“父王，母妃，儿子今日带吾妻来看你们了。她是荥阳郑氏之女，品性端良，往后会陪着儿子。”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真切孺慕之情。郑清沅站在一旁，听着他的话，心里也跟着一软。

出了家庙，两人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高长恭沉默了一路，快到听竹院时，才开口道：“我母妃荀氏，出身不高，去得又早。我小时候，宫里人多有轻慢，唯有祖母照拂。那时候我就常想，等长大了，就来兰陵长住，再也不回邺城。”

这是他第一次与她说起身世隐痛。郑清沅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少年郡王容貌绝世，此刻眼底却带着几分淡淡寂寥。她温声道：“殿下如今长大了，不仅有兰陵，还有妾身。往后无论在邺城还是在这里，妾身都陪着殿下。”

高长恭低头看她，少女眼神澄澈，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虚情假意。他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的一片竹叶，声音柔了几分：“好。”

自那日起，两人在兰陵的日子，便过得愈发松弛自在。

高长恭白日里要处理公务，或是查阅各县田册户籍，或是去城外府兵营地巡察操练，常常午后才回府。郑清沅便在府里自在度日：清晨在竹林里散步，看朝露从竹叶上滴落；午后坐在窗下看书练字，或是跟着府里厨娘学制兰陵本地的蜜枣糕；傍晚时分，便算着他回来的时辰，煮上一壶好茶。

没有命妇应酬，没有宗室间的勾心斗角，连下人都比邺城随和些。郑清沅不用时时刻刻端着王妃架子，走路可以慢些，笑可以开怀些，连衣衫都拣舒适的素色常服穿，整个人都舒展了不少。

高长恭回来时，常常见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膝头摊着一卷书，阳光穿过竹叶落在她发间，斑驳光影里，少女眉眼柔和，安静得像一幅画。他每每都放轻脚步，不忍惊扰。

“殿下回来了？”郑清沅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笑，放下书起身给他倒茶，“今日回来得早，可是公务都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高长恭坐下，接过茶盏，茶香混着竹香，清冽回甘，“下午无事，本王带你去城外走走？”

郑清沅眼睛一亮：“好啊。”

两人也不带许多侍从，只让两个护卫远远跟着，换了寻常衣衫，便出了王府往城外去。

城外是连片麦田，五月的风一吹，麦浪翻滚，沙沙作响。田埂边开着不知名的小野花，黄的紫的，星星点点。郑清沅走在田埂上，裙摆偶尔扫过麦叶，沾了细碎麦芒，她也不在意，只顾着看远处青山，听田间蛙鸣。

“你看那边，”高长恭指着不远处村落，“那是李家庄，去年闹了次蝗灾，本王让人开仓放粮，又教他们改种耐旱的麦子，今年收成便好多了。”

郑清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村子里炊烟袅袅，田地里有百姓劳作，一派安稳祥和。她转头看向高长恭，他望着田间百姓，眉眼舒展，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殿下心怀百姓，是兰陵之福。”她轻声道。

“我身为郡王，守着这一方土地，护着这里的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高长恭笑了笑，“况且百姓安稳了，封地才安稳，国家才安稳。我虽不才，也不能辱没了高氏门楣。”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又有几分沉稳担当。郑清沅看着他，心里愈发觉得，自己嫁的这位殿下，不仅有绝世容貌，更有一颗仁厚的心。

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聊起郑家的经学旧事，聊起兵法韬略，聊起邺城的趣闻，竟越聊越投机。郑清沅虽为女子，却自幼饱读诗书，见识不凡，说起治民之道也颇有见地；高长恭虽以武功见长，却也通经史，谈吐文雅，全无一般武人的粗鄙。

走到一处山坡上，两人并肩坐下，望着脚下千里沃野。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麦香，远处归鸟成群结队往林子里飞。

“妾身从前总觉得，世家女子的婚姻，不过是家族联姻，日子不过是按着规矩过。”郑清沅沉默片刻，轻声道，“直到来了兰陵，才知道日子还能过得这样自在。”

高长恭转头看她，夕阳落在她脸上，给她的眉眼镀上一层暖光。他轻声道：“往后，本王常带你来。朝堂有朝堂的规矩，可我们自己的日子，总该有几分自在。”

郑清沅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府里时，已是暮色四合。厨下备了晚膳，都是兰陵本地菜式，清鲜适口。两人对坐用膳，没有旁人伺候，也不必死守着“食不言”的规矩，偶尔说几句话，气氛温馨又自然。

用罢晚膳，高长恭带她去了演武场。夜色初临，场边点着几盏风灯，兵器架上摆着枪、剑、弓、弩，擦得锃亮。

“本王每日清晨都在这里练半个时辰的枪。”高长恭拿起一杆银枪，在手里掂了掂，“你要不要看看？”

郑清沅点点头，退到廊下站定。

高长恭走到场中，手持银枪，微微凝神。下一刻，枪尖挑起，银枪如龙出水，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寒光。他身法极快，枪风凌厉，时而如猛虎下山，时而如惊鸿掠影；风灯光影里，石青色衣袂翻飞，平日里的温润柔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凛然英气。

郑清沅看得目不转睛。她从前只知殿下弓马娴熟，却不知他枪法这般精妙。那一杆银枪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攻守兼备，气势如虹。

一整套枪法练完，高长恭收枪而立，气息微喘，额角渗了点薄汗。他走回廊下，郑清沅连忙递上帕子。

“会不会觉得粗野？”高长恭擦着汗，笑着问。

“怎么会。”郑清沅摇摇头，眼里带着真切赞叹，“殿下枪法卓绝，是保家卫国的本事，英气逼人。”

高长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动，忍不住笑道：“你若喜欢，往后本王教你几招防身。”

“妾身？”郑清沅一愣，随即摆手，“妾身笨手笨脚的，怕是学不会。”

“不妨事，慢慢来。”高长恭语气轻松，“在兰陵，不必讲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想学什么，都可以。”

这一夜，郑清沅躺在听竹院的寝榻上，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簌簌声，久久没有睡意。

她想起出嫁前母亲的担忧，想起邺城的森严规矩，想起初见时殿下的温和有礼，想起今日田间的并肩漫步，想起演武场的凛凛英姿。

她原以为，赐婚而来的夫妻，不过是相敬如宾，守着规矩过一辈子。却没想到，在兰陵这片土地上，他们能卸下所有身份束缚，像寻常夫妻一般说话、散步、看风景。

他尊重她的见识，体谅她的拘束，给她足够的自在与温柔。而她，也渐渐看清了这位少年郡王温润外表下的担当与风骨。

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竹影，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郑清沅嘴角噙着一点笑意，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这趟兰陵之行，不只是初访封地，更是她与高长恭，真正走进彼此心里的开始。往后的路还长，可只要身边是这个人，纵有风雨，她也敢一同走下去。

（第二回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