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赐婚

公元五五八年，北齐天保九年。

晋室南渡已百年，中原陆沉，南北分治。北方大地，宇文氏据关西建周，高氏拥关东立齐，双雄并峙，烽烟时起。北齐承北魏孝文汉化之遗风，门阀世族盘根错节，以“五姓七家”为海内冠冕，门第清贵，傲视公卿。荥阳郑氏，源出周宣王弟郑桓公，经学传家，世代簪缨，为山东世族之望，朝野之间，素有“郑门无白丁”之说。

时文宣帝高洋践祚，宗室之中，有文襄帝高澄第四子，名长恭，字孝瓘，年方十七，已封兰陵郡王。此子貌柔心壮，音容兼美，虽生于帝王家，却无宗室子弟的骄矜暴戾，治军宽和，弓马娴熟，是邺城贵胄中少有的才德兼备之人。

暮春时节，一道圣旨从昭阳殿颁出：敕荥阳郑氏嫡女清沅，嫁与兰陵王高长恭为正妃。朱门甲第与天家帝室联姻，一时震动邺城。人人皆道这是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却少有人知，红妆十里的背后，藏着世族的权衡、皇室的算计，以及两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即将携手踏入的命运洪流。

邺城城南，郑府内院的清沅居里，一架晚开的海棠正落得纷纷扬扬。廊下的铜炉里焚着沉水香，烟气袅袅，缠过窗棂边垂着的素纱帘。

郑清沅坐在窗下的梨花木案前，指尖捏着一杆狼毫，正临着《曹娥碑》。她穿着一身月白襦裙，袖口绣着浅淡的兰草纹，乌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眉眼清润，鼻梁秀挺，是典型世家女子养出来的温润气度，却又在眉梢带着几分不卑不亢的风骨。

“姑娘，夫人来了。”侍女云袖掀帘进来，轻声禀报。

郑清沅搁下笔，起身相迎。就见母亲崔氏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身上穿着石青刻丝褙子，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又藏着几分忧虑。崔氏出自清河崔氏，也是五姓之一，嫁入郑家多年，治家有方，最疼这个嫡长女。

“还有三日便是亲迎的日子，妆奁都清点妥当了？”崔氏拉着女儿的手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这些天瞧着你清减了些，可是心里不安？”

郑清沅垂眸，指尖轻轻绞着袖角，轻声道：“女儿无事，只是想着往后入了王府，规矩繁多，怕有行差踏错，辱没了家门。”

崔氏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的发：“傻孩子，你是郑家嫡女，自幼教你诗书礼仪、中馈理事，为的就是今日。兰陵王是宗室俊彦，素有贤名，比那些跋扈的宗室子弟强过百倍。你嫁过去，是正妃，内院之事尽可做主，只需谨言慎行，侍奉好夫君，便不算辱没郑家。”

郑清沅微微颔首。她如何不知，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儿女私情，而是郑家与皇室的结盟。三个月前圣旨降下的那一日，阖府震动的模样，她至今记得清楚。

那是仲春的一个清晨，府里的海棠刚打花苞。天刚亮，就有内侍来报，说赵郡王高睿奉旨前来宣旨。

郑家阖府上下连忙摆香案接旨。郑家族长，也就是郑清沅的祖父郑述祖，年近六旬，历任数州刺史，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此刻也领着儿子郑元德——也就是清沅的父亲，一身朝服，恭恭敬敬跪在堂前。

传旨的赵郡王高睿，是文宣帝高洋的堂弟，掌管宗正寺，素来稳重。他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荥阳郑氏嫡女清沅，门阀淑媛，性行温良，克娴礼度。兰陵王长恭，宗室英彦，才武兼备，未谐嘉耦。特赐尔二人为婚，择吉完婚，以成佳偶。钦此。”

旨意宣罢，满室寂静，随即响起郑述祖沉稳的声音：“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了圣旨，郑述祖请高睿到偏厅奉茶。席间高睿笑着道：“郑公，这桩婚事，可是本王向陛下进言促成的。如今陛下有意安抚山东世族，五姓之中，郑家声望最隆，王爷们也数兰陵王最是温厚可靠，本王想着，两家联姻，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郑述祖心中了然。近来文宣帝性情愈发难测，对世族既用且防，朝中已有几家世族被寻了错处贬谪。郑家虽根基深厚，却也不得不防。与皇室联姻，相当于给郑家加了一道护身符；而兰陵王高长恭，虽是文襄帝遗子，生母身份低微，在宗室里不算势大，却胜在品行端方，没有那些宗室子弟的荒唐毛病，女儿嫁过去，不至于受委屈。

“有劳赵郡王费心。”郑述祖举杯致意，“小女蒲柳之姿，能得陛下赐婚，嫁与兰陵王，是她的福气。”

高睿摆摆手：“郑公客气了。兰陵王本就仰慕郑家经学传家的风骨，听说赐婚郑氏女，也是欣然领旨。往后两家结亲，同朝为臣，共辅陛下，才是大幸。”

那天郑府内院，崔氏拿着圣旨，既喜又忧。喜的是女儿嫁与王爷，是天大的荣耀；忧的是皇家水深，尤其是北齐皇室，叔侄相残、兄弟阋墙是常事，女儿嫁进去，不知要面对多少风波。

郑清沅当时就站在母亲身侧，听着丫鬟们私下议论，说兰陵王是齐国第一美男子，又说他小小年纪便带兵戍边，勇不可当。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她读过书，知道世家女子的婚姻，从来由不得自己，能嫁一个口碑不坏的夫君，已经是万幸。她只是偶尔会想，那个素未谋面的兰陵王，究竟是什么模样？

“想什么呢？”崔氏的声音拉回了郑清沅的思绪。

“没什么。”郑清沅抬眸一笑，“女儿只是在想，催妆诗不知王爷会作何句。”

崔氏也笑了：“兰陵王文武双全，催妆诗自然难不倒他。你放心，三日之后，风风光光嫁过去，往后的日子，且好好过。”

母女俩又说了会儿话，崔氏叮嘱了许多王府里的规矩，比如哪些宗室亲眷要留心，哪些宫人不能怠慢，内院的账册要怎么打理，一一交代清楚，才起身离去。

接下来的两日，郑府里忙得脚不沾地。妆奁是早就备好的，十二抬嫁妆，从金银玉器、绸缎布匹，到书籍字画、摆件器皿，应有尽有，彰显着荥阳郑氏的家底。开脸、上头、试嫁衣，一道道礼仪走下来，郑清沅累得浑身发软，心里却越来越平静。她知道，等过了亲迎那日，她就不再是郑家的大姑娘，而是兰陵王妃了。

亲迎那日，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就已经热闹起来。百姓们早早地守在从郑府到兰陵王府的必经之路上，都想看看这桩轰动邺城的婚事——一边是顶级门阀的嫡女，一边是貌若天人的兰陵王，这样的盛事，十年也未必能遇上一回。

郑府里，更是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内院。郑清沅四更天就被丫鬟叫起来，梳洗打扮。喜娘给她梳了个繁复的凌云髻，插上九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又戴上点翠凤冠，沉甸甸的压得脖子发酸。身上穿着大红色的翟衣，绣着金线翟鸟纹，针脚细密，华贵逼人。

“姑娘真是天仙似的人物，配兰陵王，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喜娘一边给她整理裙摆，一边笑着夸赞。

郑清沅端坐着，任由她们摆弄，只是指尖微微泛白。云袖站在一旁，给她递上手炉，轻声道：“姑娘别紧张，王爷看着就是个和善人。”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鼓乐声，紧接着是下人高声禀报：“王爷迎亲队伍到了！”

满室的丫鬟仆妇都动了起来，喜娘连忙拿起红盖头，给郑清沅盖上。眼前顿时一片绯红，只能看见脚下的地面。她被云袖扶着，慢慢走到前厅。

前厅里，高长恭一身大红亲迎礼服，身姿挺拔，正站在堂前。他本就生得极美，今日穿上红衣，更衬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偏偏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丝毫不见女气，只觉得俊美得惊心动魄。

郑述祖坐在上首，看着眼前的少年郡王，心里也暗暗点头。传闻兰陵王容貌绝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更难得的是举止沉稳，没有半分轻浮。

按照礼仪，催妆诗是必不可少的。旁边的傧相笑着道：“请王爷作催妆诗，迎新人出门。”

高长恭微微颔首，略一思索，便朗声吟道：

“鸾镜初开照晓妆，罗帏珠箔映春光。

朱门不锁倾城色，待逐星轩入凤凰。”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满座皆赞。郑清沅站在屏风后，隔着盖头，听着那声音，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原来他的声音，这样好听。

催妆诗罢，喜娘扶着郑清沅出来，拜别父母。崔氏看着女儿红妆嫁人的模样，忍不住落下泪来，拉着她的手，哽咽道：“到了王府，好好的，常捎信回来。”

郑元德站在一旁，沉声道：“谨守妇道，辅佐夫君，莫负郑家教养。”

郑清沅屈膝下拜，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女儿拜别父亲母亲，二老珍重。”

拜别之后，高长恭上前一步，微微俯身，伸出手。郑清沅迟疑了一下，将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掌宽大，带着薄茧，温度略高，裹着她微凉的指尖。郑清沅脸一红，连忙低下头，任由他扶着自己，一步步走出郑府大门。

门外，白马已经备好。高长恭翻身上马，身姿利落。郑清沅则在丫鬟的搀扶下，登上装饰得华丽无比的喜轿。轿帘放下的那一刻，她听见外面百姓的赞叹声，还有鼓乐齐鸣的声音。

迎亲队伍缓缓启程，前面是仪仗队，举着旗牌伞扇，后面跟着抬嫁妆的队伍，绵延数里。街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都争相看着，有人说“兰陵王真是仙人下凡”，有人说“郑家女好福气，能嫁这样的夫君”，还有人说“五姓与皇室联姻，这郑家的地位，更稳了”。

轿子里的郑清沅，听着外面的议论，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从她坐上这顶轿子开始，她的命运，就和高长恭，和兰陵王府，紧紧绑在一起了。

约莫半个时辰，队伍到了兰陵王府。王府门前早已宾客盈门，北齐的宗室子弟、文武百官，几乎都来了。文宣帝虽未亲临，却也派了内侍送来赏赐，足见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喜轿停在府门前，高长恭下马，亲自掀开轿帘。郑清沅扶着他的手下来，踩着红毯，一步步走进王府。府里处处挂着红绸，摆着喜花，喜气洋洋。

拜堂设在正厅。案上摆着文襄帝高澄与荀夫人的牌位，还有帝后赐下的龙凤喜烛。赞礼官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郑清沅跟着高长恭转身，对着门外天地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

两人又转身，对着牌位下拜。

“夫妻对拜——”

郑清沅转身，与对面的高长恭相对而立。隔着红盖头，她只能看见他红色的衣摆，还有那双黑色的皂靴。两人同时躬身，额头几乎相触，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竹香气，清冽好闻。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赞礼官的声音，喜娘笑着将郑清沅扶起来，送往后院的新房。

新房设在王府的主院澄心堂里。房间里布置得富丽堂皇，处处都是红色，桌上摆着干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讨个早生贵子的彩头。两根龙凤烛烧得正旺，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暖红。

郑清沅被扶到喜床上坐下，喜娘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只留下云袖在旁伺候。

“姑娘，不对，该叫王妃了。”云袖笑着给她递了杯茶，“您先歇会儿，王爷还在前厅应酬宾客，怕是要晚些才能过来。”

郑清沅点点头，端着茶杯，却没心思喝。她坐得笔直，盖头遮着眼，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快得厉害。她不知道等会儿揭了盖头，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从前学的那些礼仪，此刻好像都忘了大半。

这一等，就等到了月上中天。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终于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侍从的声音：“王爷。”

房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脚步声慢慢走近，停在她面前。

郑清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指尖紧紧攥着裙摆，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根裹着红绸的秤杆伸了过来，轻轻挑住盖头的边缘，慢慢往上掀。

绯红的盖头缓缓落下，视线一点点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靴子，然后是红色的衣摆，再往上，是线条利落的下颌，挺直的鼻梁，最后，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温柔。高长恭低头看着她，少女端庄秀丽，眉眼清润，此刻脸颊微红，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羞涩，几分局促，像春日里含苞的海棠，清而不淡，艳而不俗。

他见过的美人不少，宫里的妃嫔、宗室的女眷，各有各的美，却从未有人像她这样，带着世家女子独有的温润风骨，沉静自持，让人看着便觉得心安。

“一路辛苦。”高长恭先开了口，声音清和，带着几分酒后的微哑，却依旧好听。

郑清沅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妾身参见王爷。”

“不必多礼。”高长恭伸手虚扶了一下，“往后你我便是夫妻，私下里，不必这般拘礼。”

他转身走到桌旁，拿起两个酒盏，倒满了酒，递了一杯给她：“合卺酒，该喝了。”

郑清沅接过酒盏，指尖与他的轻轻一碰，又连忙收回。两人各执一瓢，将酒饮下。酒是清甜的桂花酿，入喉温润，却好像烧到了心底。

“我知道，这桩婚事是陛下赐婚，委屈你了。”高长恭放下酒盏，看着她，语气诚恳，“我常年在外领兵，府里事少，内院以后便交由你打理。你是郑家嫡女，才干我是信得过的。府里的下人，若有不听话的，只管处置，不必顾虑。”

郑清沅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轻视，没有敷衍，带着尊重。她心里微微一松，轻声道：“王爷言重了。妾身既嫁入王府，。便是王爷的人，打理内院，侍奉王爷，本就是妾身的本分。妾身定当尽心竭力，不让王爷分心。”

高长恭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也多了几分赞许。果然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女子，沉稳大气，不卑不亢。

“好。”他点点头，“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前厅还有些宾客，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夜里凉，盖好被子。”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郑清沅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慢慢坐到床边。红烛还在烧，烛泪一点点滴落，凝成红色的痕迹。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有些发烫。

她原以为，皇室宗亲多半骄纵傲慢，却没想到，兰陵王这般温和有礼。虽然两人之间还很生疏，带着几分客气，可至少，不是她预想中的难堪。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银辉。郑清沅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夜色里，王府的亭台楼阁隐隐约约，静谧而庄严。

她知道，从今夜起，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她是荥阳郑氏的女儿，更是兰陵王妃。往后的日子，有风雨，有晴光，她都要和身边这个人一起走下去。

夜还很长，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第一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