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契并未随云台决裂而消散,只是被仙门的禁制、陈奕恒自身的仙力死死压在骨血缝隙之中。
它不再是完整鲜活的羁绊,化作一道潜伏神魂里的毒。平日沉寂无声,可每当心底思念翻涌到极致,神魂剧烈震荡之时,跨两界的共鸣便会骤然爆发,不分仙魔,两处同时受刑。
那一夜上清仙山月色如霜。
陈奕恒独坐望云台,凭栏望月。晚风似旧日荒原的风,恍惚间,仿佛又闻见幽昙淡淡的花香。
他又想起左奇函。
想起魔袍少年挡在他身前,鲜血顺着小臂滴落的模样;想起寒夜里那层魔障隔绝风雪,将他妥帖护在其中的温度。思念如潮水,冲破仙力层层压制,直直撞向神魂深处。
就在这一刻,腕间那道几近看不见的浅淡契纹猛地灼烧起来。
银白的旧纹自手腕爬向小臂,像烧红的铁丝,一寸寸碾过皮肉经脉。不是外伤之痛,是从魂魄深处撕扯开来的绞痛。
陈奕恒身子猛地一晃,五指死死攥住栏杆,指节泛白。喉间一股腥甜翻涌而上,一口鲜血闷在唇齿之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仙袍袖口滑落,那道沉寂许久的纹路正忽明忽暗地跳动,骨血之中,清晰传来另一个人的痛感——那是属于魔仙王的痛,隔着茫茫云海,分毫不差地撞进他的五脏六腑。
他清清楚楚感知到,九幽之下,左奇函也正在承受一模一样的折磨。
他不敢唤他的名字,连心念都不敢放任太过浓烈。他怕这份思念透过残契传过去,徒增那人苦楚。可越是强行压抑,神魂越是剧痛,契纹灼烧便愈发凶狠。
上清仙山万籁俱寂,四下皆是沉睡修行的弟子。他是受人敬仰的仙尊,不能失态,不能吐血,更不能流露半分私情。陈奕恒垂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栏,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眼底血色漫开,却连一声痛哼都不敢发出。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九幽魔宫。
大殿烛火摇摇欲灭,左奇函立在魔宫最高的观云台,遥遥望向仙门所在的云海。
方才心间骤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席卷全身。
手腕之上,早已褪尽颜色的魔纹骤然复现,暗紫色脉络疯狂窜动,魔气不受控制地四处暴乱,卷起殿内重重帷幔。他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踉跄半步,单膝重重磕在冰冷玄石地面。一口暗红的魔血自嘴角淌下,滴落在黑石之上,转瞬消融。
残契在嘶吼,将云巅上那个人汹涌压抑的相思,完完整整渡到他身上。
他不必听见声音,不必看见人影,单凭这神魂共振,便全然明白——陈奕恒又在想他了。
想他想得痛彻心扉。
可那个人身在云巅,囿于正道枷锁,永远不会踏破两界壁垒来寻他。
左奇函撑着地面缓缓抬头,紫眸蒙着一层血色。心口的疼分作两层,一层来自契约反噬,一层来自那隔着天地、求而不得的情意。他明明感知得到那份滚烫深重的爱意,可耳边盘旋的,依旧是云台之上那句冰冷绝情:“我对你,从无半分情意。”
残契最是残忍。
它能传递痛,能传递思念,却传不去半句解释,传不去一声苦衷。
它只把两份煎熬,平分给相隔两界的两个人。
“你明明还在念我……”左奇函低声喃喃,声音破碎消散在魔界呼啸的寒风里,“却依旧不肯来。”
魔气紊乱翻涌,几乎要将他自身吞噬。他抬手按住发烫的手腕,指尖抚过重新浮现又缓缓淡去的魔纹。他能体会陈奕恒那份克制到近乎自毁的想念,可那份懂得,救不了任何人,解不开任何困局。
片刻之后,灼烧缓缓褪去,契纹再度隐入皮肉之下,重归沉寂,仿佛方才那场神魂酷刑从未发生。
云巅之上,陈奕恒缓缓直起身,抬手拭去唇角残存的血丝。月色落在月白仙袍,依旧是那副清冷无瑕的仙尊模样,无人窥见方才撕心裂肺的阵痛。只有衣袖下,手腕皮肤留着浅浅灼烧过后的红痕。
他心知,方才九幽之下,那个人,也同他一样淌过血。
这份由天剑所赐的共生残契,早已不再是相守的缘分。
是刑罚。
是他们相爱,却不得相聚,只能遥遥感知彼此悲苦的酷刑。
此后岁岁,这样的发作时常突如其来。
或许是看到一朵形似幽昙的花,或许是一阵似曾相识的晚风,或许只是某个月色相似的夜晚。
没有约定,没有讯号,只要其中一人相思溃堤,两界便同时承受蚀骨之痛。
他们共享同一份心痛,却连互道一句安好,都做不到。
仙门法度横亘在前,魔界万魔瞩目于后。
痛可以相通,人不得相逢。
爱意刻进魂魄,只余下残契夜夜作证——
云巅有仙,九幽有魔,两情至深,永世相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