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台一别,仙归云巅,魔沉九幽。
两界相隔万里云海,从此再无相见之期。
陈奕恒回了上清仙门。
他终究顺了师门所愿,做回了那个无瑕无垢、冷心禁欲的仙门门面。
日日诵经悟道,夜夜镇守仙山,举止端方,仙骨凛然。所有仙门弟子皆称颂,说尊主迷途知返、道心稳固,是正道千载难逢的皎月。
只有陈奕恒自己知道,他的道心,早在那日转身之时,彻底碎了。
旁人以为他斩断情丝、放下执念,唯有腕间残存的、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契约纹路,日日灼烧,提醒他未曾半分放下。
天剑共生契从未彻底消散,只是被仙力强行压制,藏于骨血深处。
于是,他痛,左奇函便痛。左奇函念他,他便心头震颤。
仙门清寒,岁岁无波。
从前他不喜喧嚣,偏爱孤寂修道,可自离别之后,世间万籁皆成荒芜。
静坐调息时,眼前总会无端浮现一抹墨紫身影。
会想起荒渊之中,那人不顾生死替他挡下凶兽利爪;想起寒夜荒原,那人铺开魔障为他隔绝凛凛阴风;想起幽昙花下,那人卸下万年魔尊傲骨,轻声问他,能不能相守一生。
那些温柔、那些偏爱、那些跨越正邪的真心,字字句句,刻骨铭心。
他当初字字绝情,句句诛心。
他说从未心悦,说皆是误会,说对方是纠缠。
每到无人深夜,陈奕恒便独坐云巅,垂眸轻抚腕间浅痕,喉间腥甜翻涌,却连落泪都不敢。
仙人无情,他不能有情。
可他偏偏,情根深种,深入魂魄。
他日日自省,夜夜煎熬。
最怕晚风拂过,最怕花开夜深,最怕相似的月色——
因为每一个曾与左奇函并肩看过的风景,如今只剩他一人独赏,满目皆殇。
他想他,想的发疯,却终生不敢越仙门一步,终生不敢踏足魔界半分。
人间皆道仙尊清冷无心,
唯有他知,他的满心温柔、毕生深情,全都留在了两界云台,留给了那个被他亲手伤透的魔仙王。
而九幽魔宫,万年漆黑,再无半分暖意。
左奇函回归魔界之后,性情愈发冷戾孤绝。
从前他执掌万魔,杀伐有度,心底尚留一寸温柔余地。
自云台一别,那寸温柔彻底枯死。
魔宫万里空旷,夜夜风声呜咽,像极了那日幽昙花碎落的哀响。
无人知晓,高高在上、睥睨三界的魔仙王,会日复一日立在魔界边界,遥遥望着仙门云海的方向,一望便是整夜。
他信过陈奕恒的身不由己,懂他的师门枷锁,知他的万般无奈。
可懂,不代表不痛。
那句“从未心悦于你”,成了他万年魔生里,最致命的一道劫。
他周身魔气常年紊乱失控,只因骨血里的契约隐痛从未停歇。
陈奕恒思他一分,他心口便绞痛一寸。
双向的相思,双向的煎熬,被天剑残契死死牵连,却被仙魔天道生生隔绝。
从前契约相连,是宿命捆绑、被迫同行。
如今契约残留,是相思枷锁、终生折磨。
魔界下属皆惧王的冷漠暴戾,不敢近前。
无人知晓,他们的魔尊,无数个深夜,会一遍遍摩挲自己手腕早已淡去的魔纹,眼底覆满红潮,落寞至极。
他见过世间最温柔的月光,是陈奕恒的眉眼。
也曾拥有过跨越正邪、双向奔赴的爱意。
可最后,只剩他一人,守着满宫孤寂,念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仙人。
他恨过他的绝情,怨过他的懦弱。
可恨意尽头,依旧是铺天盖地、无药可解的相思。
云巅的人岁岁修道,步步克制,强忍深情。
九幽的人夜夜沉沦,岁岁执念,空守余生。
两界遥遥,无人传信。
他们共享着同一份契约余痛,共享着同一份蚀骨相思,却终生不得相见。
春日花开,陈奕恒会想起,曾有人陪他看遍幽昙盛放。
冬日落雪,左奇函会记得,曾有人温柔替他拂去肩头霜雪。
明明深爱入骨,
明明两心相依,
却因仙魔殊途、师门规矩,硬生生熬成——
你在云巅修道万年,岁岁无我。
我在九幽孤寂永生,念念是你。
天剑促成相逢,世俗斩断情长。
这世间最残忍的奇恒,
莫过于:
我们从未负过彼此,
却终究,负了余生所有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