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宁在花界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干了三件事:第一件,把长芳主、海棠、玉兰三个人的禁足令正式落成花界令碑,刻在花界入口最显眼的位置,过往精灵都看得见;第二件,让老胡自己去柴房报到,老胡抱着胡萝卜蔫头耷脑地去了;第三件,就是把花界积压了四千年的账本翻了一遍。
账本翻完,李清宁坐在母亲梓芬从前用过的花藤椅上,揉了揉眉心。
花界这四千年,基本靠吃老本过活。母亲在时攒下的灵力储备,被锦觅当年偷跑出花界时顺走了一批,又被芳主们为了维持水镜结界封界耗了一批,再加上四千年只出不进,账上剩的灵力连给二十四芳主发月俸都紧巴。花界向天界承诺“永远开花”,花本身不耗灵力,但维持四季同时绽放、以花海为屏障隔绝外界的结界,得靠灵力撑着。
“穷。”李清宁吐出一个字。
站在旁边的连翘还没到禁足时限,正戴罪立功给李清宁端茶,闻言手一抖,茶差点洒了。她小声说:“少主,其实我们花界……确实挺穷的。母亲在的时候还好,后来……”
“后来我姐姐把家底败了一部分,芳主们为了封界又把剩下的耗得差不多了。我知道。”李清宁接过茶喝了一口,“所以我今天要去水界。”
连翘愣了一下:“去水界?带多少人?”
“不带人。带账本。”
——
水界和花界不同。花界是母亲梓芬以一己之力开辟的,从头到尾就是梓芬说了算。水界却是六界里规规矩矩的一方势力,有长老会、有编制、有自己的一套运转体系。洛霖在时,水神之职统领水界一切水域,六界凡有水处皆听调令。洛霖一死,水界群龙无首四千年,长老会勉力维持,没出大乱子,但也没出什么新气象。
李清宁到的时候,水界长老会已经在水神殿外候着了。为首的大长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龟,背甲上刻满了水界历年大事记,看见李清宁踩着水波而来,身后跟着一串自动绽放的莲花,老龟弯腰行礼,动作虽然恭敬,眼里却带着试探。
“小少主远道而来,水界蓬荜生辉。不知少主此来……”
“选水神。”李清宁落地,开门见山,“我父亲的位置空了四千年,你们长老会代管四千年,我没说你们管得差。但水界不能永远没有水神,六界水域不能永远没有一个统一的调令出口。我答应过三日内集合水界能力者,我来兑现的。”
老龟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说:“少主,水界能力者虽多,但……这四千年里,长老会也不是没试过推举。可推谁上去,另外几家都不服。水界七脉,每一脉都觉得自己该出水神。推了三次,打了三次。”
李清宁笑了一下。她这张脸随了梓芬,明艳得过分,笑起来本该是温柔妩媚的。但这一笑,老龟背后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所以我让你们集合。今天谁不服,站出来跟我说。”
水神殿前的广场上很快站满了人。水界七脉的脉主全到了,后面乌泱泱跟了一大片各脉精锐。李清宁坐在水神殿前的台阶最高处,手里翻着水界四千年来的脉主更迭记录,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一下,抬头扫了一眼底下的人。
“河脉脉主,敖钦。四千年前洛霖指定你代管水界日常事务,可你代管了四千年,水神之位空悬,水界灵力岁入逐年递减,七脉内斗三次,你一次都没压住。对不对?”
敖钦是个中年模样的龙族,脸色变了一下:“少主,我……”
“我没说你没干活。代管和正位不一样,你名不正言不顺,压不住七脉也正常。”李清宁把账本合上,“但你若想当水神——不行。你压不住人。”
敖钦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最后低下头没说话。旁边江脉脉主偷偷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高兴,李清宁的目光转了过来。
“江脉脉主,你四千年前推举过自己一次,被否了,之后就一直跟河脉对着干。水界三次内斗,两次有你。”
江脉脉主:“我……”
“你也别笑。你不行。心胸太窄,当了水神,水界得分成八脉。”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水滴声。
李清宁把七脉脉主挨个点了一遍名,每个人什么时候推举过自己、什么原因被否、四千年里干了什么拖后腿的事,她全说得出来。水界那点陈年旧账在她嘴里就跟念菜谱似的,不带磕绊的。
七脉脉主全哑了。
“所以我不从七脉脉主里选。”李清宁站起来,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出声的中年女人身上。那女人穿着最普通的水蓝色布衣,头上没有任何职衔标志,站在几个年轻水族身后,手里还捧着一卷没看完的文书。
“洛溪。你出来。”
所有人都愣了。敖钦猛地抬头,脸色彻底变了:“少主,洛溪她只是个掌文书的书吏,她……”
“她掌了四千年文书。”李清宁走到台阶边缘,“水界四千年账目,每一笔灵力出入、每一次七脉调令、每一份六界水域报告,全是她经手的。七脉内斗的时候,是她居中调停把损耗压到最低。水界灵力岁入年年递减,但六界水域的日常调令从来没断过,全是她在幕后做的。”
她停了一拍。
“洛溪,我问你。让你当水神,你干不干?”
洛溪捧着文书的手抖了一下。她抬头看向李清宁,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干就站过来。不干我换人。”李清宁的语气平平的,“但我告诉你,我在花界看水界的账看了三天,看出唯一一个既懂业务又不拉帮结派的人就是你。你要是说你干不了,那水界就真没人了。”
洛溪站了很久。然后她把文书合上,抱着走到台阶下,单膝跪地:“洛溪,领命。”
李清宁低头看她:“起来。水神不跪人,以后也不许别人跪你。”
——
回花界的路上,连翘跟在李清宁身后,忍了半天没忍住:“少主,那个洛溪……她真能管住七脉吗?”
“管不管得住,看她手腕。我能做的就是把位置给她,名分给她,再给她一道花令——七脉谁不服,花界不给他开花。水族离了水活不了,可水族的花园里要是连朵莲花都不开,你看他们难受不难受。”
连翘打了个寒颤:“少主你这招也太……”
“太什么?”
“太狠了。”连翘小声说。
李清宁脚步没停:“我父亲当年要是狠一点,早点把水界的弯弯绕绕理清楚,水神府也不至于门户大开让穗禾钻了空子。穗禾能杀我父亲和继母,一多半原因是水界当时自己乱着,洛霖身边没几个人真心护着。”她的声音低下去,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我把水界理干净,穗禾就再也没那个机会了。”
连翘不说话了。
李清宁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小水镜。水镜自动亮起来,映出花界入口的景象,有一道红色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在水镜结界外面转悠,一边转一边拿手戳结界壁,被弹回去三次还戳第四次。
是彦佑。
李清宁盯着水镜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把水镜收起来。
“连翘。”
“在。”
“回去以后把彦佑放进来。让他去扫花界茅厕,扫够一个月再说。”
连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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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汉朝
未央宫宣室殿里,刘髆趴在案边看天幕,看得眼睛都亮了。他转头对刘彻说:“父皇,母后好厉害!她一句话就把那个敖钦说得不敢吭声了!儿臣以后也想变成这样!”
刘彻搁下手里的竹简,看了儿子一眼。自天幕第一次亮起来之后,他每天上朝前都要先看一眼天幕有没有新的动静。今日天幕亮时他正在批奏疏,看到李清宁坐在水神殿台阶上翻账本那副样子,笔尖悬在竹简上半天没落下去。
“你母后当年在朕面前可不是这样的。”刘彻忽然说。
刘髆好奇地仰头:“母后在父皇面前什么样?”
刘彻想了想。他记得她坐在未央宫的桃树下等他的样子,记得她给他奉茶时低垂的眉眼,记得她生五子刘髆那夜疼得脸色发白还对他笑了一下,说“陛下别怕”。她在他面前从头到尾都是温温婉婉的,话不多,笑起来淡淡的,像一朵开在深宫里的花。他在她死后追封她为皇后,在甘泉宫画她的像,请方士招魂,招了十几年也没招来。
结果她不是招不来,她是回了四千年后的花界,坐在水神殿前面挨个点名骂人。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对着天幕说了一句:“你当年在朕面前装得倒好。”
天幕里的李清宁当然听不见。她正往花界走,身后跟着新出炉的水神洛溪和一脸吃了大亏表情的敖钦。
李夫人,你骗了朕一辈子。
刘彻低头继续批奏疏,嘴角却没压住,往上弯了一下。卫子夫坐在旁边帮他磨墨,瞥见他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只把墨磨得比平时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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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
李世民今天难得没跟魏征吵架,因为魏征忙着看天幕,没空进宫进谏。长孙皇后坐在他旁边绣一个荷包,一边绣一边听天幕的动静。
听到李清宁罚彦佑去扫茅厕那段,长孙皇后手一抖,针差点扎进指头。她抬起头愣愣地说:“扫……扫茅厕?”
李世民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丫头有意思。前面立威立得跟什么似的,转头就把人打发去扫茅厕。观音婢,你记不记得那年我罚程咬金扫马厩?”
长孙皇后也笑了:“记得。程将军扫了三天就受不了了,天天来找臣妾求情。臣妾没理他。”
“你看,扫茅厕比打军棍管用。”李世民往椅背上一靠,心情颇好,“这丫头要是生在朕的大唐,朕就让她管御史台。魏征骂人骂一天,她一天能理清三件积案。”
长孙皇后笑而不语,低头继续绣荷包。过了会儿轻声说:“她提穗禾的时候,语气不对。二哥你听出来了吗?前面罚这个骂那个,她都是公事公办的口气。只有说到穗禾杀她父母那一段,她停了一拍。”
李世民收了笑,嗯了一声:“听出来了。那一段她没撂狠话,只说‘花界与鸟族势不两立’。越是这样,越不好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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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
王默揪着衣角:“她说让彦佑去扫茅厕……茅厕是什么?”
建鹏挠头:“大概是很脏的地方吧。”
舒言推了推眼镜:“就是厕所。”
王默瞪大眼睛:“让龙去扫厕所?她好会整人啊!”
陈思思抱着胳膊:“我觉得挺好的。那个彦佑哄骗她姐姐出花界,害得她姐姐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扫一个月厕所算轻的。”她顿了顿,“而且她能记得罚彦佑,说明她没有忘了这件事的源头。很多人出了事只追究最后那个动手的人,忘了前面是谁把人引出去的。”
舒言点了点头:“而且她选水神那段很厉害。她没有选最强的那个人,也没有选资历最老的,选了一个管了四千年文书、最懂业务但从来没冒过头的人。这种做法,比按武力排位要高明得多。”
王默若有所思:“所以……她是看能力的?”
“对。而且是最合适的那种能力。”舒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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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界,水镜结界内。
彦佑被连翘领进来的时候还是一脸状况外的表情,边走边问:“小少主真让我扫茅厕啊?就扫茅厕?没有别的?比如罚我干点别的更体面点的活儿?我好歹也是……”
李清宁头也没抬,正在花藤椅上翻水界送来的洛溪就任文书。她听完彦佑的废话,把文书翻了一页,平平地说:“你哄骗我姐姐出花界的时候,她也是被你三言两语哄出去的。那时候她身边一个能管事的人都没有,就听你在那儿说‘出去看看嘛,没事的’。”她把文书合上,抬起眼来看彦佑。
彦佑被她那个眼神一看,忽然就不嬉皮笑脸了。
“我姐姐蠢,我认。但你明知道她蠢还推她一把,你比我姐姐还缺德。”李清宁指了指东边,“茅厕在那儿。扫不干净不许出来。扫到我觉得你长记性为止。”
彦佑张了张嘴,最后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垂头丧气地往东边走了。
李清宁看着他走远,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文书。旁边的连翘小心翼翼地说:“少主,彦佑会不会跑啊?”
“他跑一个试试。水镜结界我加了三层花令,他跑出去我就把他在魔界做的那些事广播到六界。他丢不起那个人。”
连翘:“……哦。”
李清宁翻到文书的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那是水界长老会附的一份东西,洛溪上任前交过来的旧档存底,上面记载着她父亲洛霖死前最后一日的行踪。档案很简略,但最后一行字让李清宁的指尖停了一下。
*水神洛霖死前一日,曾收到匿名传讯,约其至忘川河畔相见。传讯来源不明。*
李清宁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洛霖是去赴约的时候被穗禾假扮的旭凤用琉璃净火烧死的。这个匿名传讯就是把他引出去的钩子。长老会查了四千年,没查出来源。
她慢慢把文书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眼底沉沉的。
“连翘。”
“在。”
“把水界这份档案抄一份送到花界来。另外传话给洛溪,让她查一件事——四千年前,穗禾是怎么知道我父亲那日会去忘川河畔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花界的天是晴的,花瓣从水镜结界外一阵一阵飘进来。她看着那些花瓣,声音很轻。
“杀了我爹娘,只拆她一个鸟族族长位子哪够。穗禾,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