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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再找》

皇后她把后宫过成了家

这一趟,皇上是有备而来的。

灯笼是取了真灯笼的,还多要了一盒火折子;出门前路过正殿,他探头进去说了一句"这回找不着最酸的,朕不回来",说完不等皇后接话就走了,走得斩钉截铁,风帽带子都没来得及系。

皇后对着他留下的那半句话,笑了半天。

这一夜的事,一件一件在眼前过。三更里她翻身要起,他把她按回榻上,说"我去";头一趟跑回来,一脸灰,进门先讨表扬;梅子判了"不够酸",他那个眼珠子瞪圆了半天,末了还是挽起袖子说"再跑一趟就再跑一趟"。搁在宫里任何一处,这几件事都够传成一段笑谈,传到史官笔下,保不齐还要被春秋一笔,写什么"君臣失仪"。

可她只觉得好。好得夜里都不困了,好得灯都舍不得剪短,好得想多坐一会儿,等他回来,听他讲这一趟的经过——他这个人,讲起自己办差来,向来是三分事实七分吹,听他吹,比什么都下饭。

"娘娘,"明玉进来添灯油,忍着笑问,"皇上这是……跟谁赌气呢?"

"跟自己。"皇后剪了剪烛花,"他方才说'朕办事你放心',这话一出口,后头就全由不得他了。你信不信,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最酸的梅子到底藏在哪儿',比早朝还上心。"

明玉啧了一声,添完灯油,憋着笑退出去,出门就跟值夜的小宫女咬耳朵:皇上这是第几趟了?小宫女掰着指头数:第二趟。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笑倒。

而御膳房那边,第二趟的架势,已经摆开了。

皇上提着灯笼进门的时候,值夜的小太监还没缓过上一趟的劲来,正跟后头偷偷摸来的灶头张师傅咬耳朵,商量这事儿能不能当没发生过。灯笼光一亮,两人齐齐矮了半截。

"都起来。"皇上把手里的灯笼往案上一放,"今夜朕要找一样东西——最酸的梅子。整个御膳房,翻。"

张师傅哆嗦着问:"皇、皇上,是要御膳房现存的?还是……"

"全都要翻。罐子、坛子、匣子、篓子,凡是写着一个'梅'字的,一个不漏。字条看不清的,开了闻。闻不出来的,端上来朕闻。"

"朕"字一出,张师傅腿一软,还是跪了:"皇上!这么翻,天亮也翻不完啊!"

"那就翻到天亮。"皇上挽袖子,"朕陪着你们翻。"

张师傅彻底慌了。天子陪着翻库房,这话要传出去,御膳房上下头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这个灶头。他一咬牙:"皇上容禀!小的在这行当里待了三十年,酸梅子哪儿最酸,小的门儿清——蜜渍的不够冲,糖渍的不够狠,要论倒牙,得是老梅,腌足了年头的陈梅!这种东西,御膳房存得少,多半压在库房最底下,或者让哪一任管事收在私格里忘了交档……小的带皇上找,保管找得又快又准!"

皇上下巴一抬:"那你还跪着干什么?带路!"

于是这一夜,紫禁城的御膳房里,出现了有史以来最离奇的一幕:天子在前,灶头在后,一串小太监提着灯,鱼贯着往库房深处去。皇上翻架子,张师傅报地方,小太监递罐子。翻到三排架子的时候,皇上袍子上又蹭了一层灰;翻到梁下那一层的时候,他踩着凳子上去,摸下来三个罐子,一个写着"梅酱",一个写着"梅膏",还有一个条子掉了一半,只剩个"梅"字。

"这个。"他说。

"皇上,那个多半是梅卤,齁咸,不能……"

"闻。"

罐子开了,酸咸气冲出来,皇上自己打了个喷嚏,把罐子塞给张师傅:"不行。接着翻。"

后半夜,他们翻遍了大小库房。架子上层的灰,架子底下的潮,犄角旮旯里封存的旧坛,一罐一罐地过。皇上翻得兴起,袖子挽到肘上,指点江山一样地指挥:"那边那个绿釉的,拿下来看!"——拿下来一看,装的是腌黄瓜。

"这个也归酸类。"皇上大度地说,"留着。"

张师傅捧着那罐腌黄瓜,哭笑不得,又不敢笑,捧得跟捧圣旨似的。皇上找梅子找出了兴致,一路翻一路点评,从青梅说到乌梅,从腌法说到火候,说到兴起处还问张师傅:"你说,同样是梅子,为什么有的腌出来脆,有的软塌塌的?"张师傅哪敢不答,跪地上讲了半个时辰的腌制学问,讲得声情并茂,末了皇上点头:"这番话讲得好,明日抄一份呈上来,朕要看。"张师傅磕头如捣蒜,心里已然盘算着明儿一早先去司房找笔——三十年灶上功夫,头一回要落成文章呈御览,起因是一颗酸梅子。

小太监们一个个憋笑憋得脸通红。没人敢笑出声,可那动静谁都看得出来。皇上背对着他们,耳朵尖得很,头也不回:"笑什么。朕找的是梅子,你们找的是笑话,各司其职。"

话虽如此,到底还是有一罐子没拿稳,"咕咚"滚下来,被离得最近的皇上眼疾手快接住了。全场屏息。皇上抱着那罐子,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封条,"梅脯",随手递给张师傅:"这个也不酸,归你。"库房里的空气这才重新流动起来。

而长春宫这边,另一头的人,等得已经不行了。

璎珞先是撑着,托着腮跟皇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御膳房的格局她猜是先米面后杂货,说皇上这会儿八成已经挽袖子了,说他挽袖子的样子像要跟人打架。皇后听着,时不时接一句,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看她脸上的倦色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娘娘,皇上真会把库房翻个底朝天?"璎珞问。

"会。"皇后笃定,"他这个人,认准的事,不办成不撒手。你别看他嘴上又是体统又是规矩,真到办的时候,御膳房的门槛都要被他磨薄一层。"

"那臣妾更得等着了。"璎珞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眼睛,"皇上翻半天,翻出来的臣妾不尝第一口,那多……多不够意思……"

"你先眯一会儿,眯着等。"

"眯着等,"璎珞琢磨了一下这个词,觉得挺好,"那臣妾就眯着等。"

"娘娘,臣妾不困。"璎珞说。

"嗯,你没困。"皇后应得温温柔柔,手上已经把引枕换了软的,把被角掖好了,把灯调暗了一线。

"臣妾就是,就等着皇上,找着了,得尝第一口,不然不……不公道……"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末尾那个"公道"两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皇后低头一看,人已经睡着了,睡得又急又沉,手还摊在被面上,指尖虚虚地屈着,像还在捏一颗不存在的梅子。

皇后轻轻把她的手收回被子里,掖好,然后坐在榻边,看着她睡。

灯影里这张脸,比刚进宫那会儿圆润了些,眉头终于松开了。前一世,这张脸上很少有这种表情——那时候的魏璎珞,浑身的刺,每一根都朝着外头,睡觉都只睡三分,一点响动就睁眼。如今刺还在,只是收进鞘里了,收在长春宫这一殿的暖和里。

偏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皇上回来了,一手提灯,一手拎着个油纸包,进门先看榻上,脚步立刻放轻了。

"睡着了?"

"刚睡。"皇后压着嗓子,"别开灯了,灯笼搁外间。"

皇上把油纸包小心地搁到小几上,蹑手蹑脚走到榻边,弯腰看了半天。

璎珞睡得正香,睫毛不动,呼吸绵长。

"她方才还念叨要尝第一口。"皇后说,"说是为了公道。"

"哼,公道。"皇上小声地哼,哼完人却不走,站在榻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窗户支开了一条缝,又把风从缝里挡了挡,回头解释,"屋里炭火足,闷着了她该燥。"

"是。"皇后应得顺顺的。

两人退到外间。皇上重新挑了挑灯,坐下,这才想起来似的把油纸包往前一推:"这回的,得等她醒了验。张师傅说,找着了三样最酸的,都封着呢,朕先带了一包。"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剩下两样在御膳房封着,朕让张师傅画了押,谁也不许动。"

"那两样是什么?"

"一样是库里最深处的陈梅,一样是……"他回忆了一下,皱眉,"什么'梅卤浸青梅',名字绕得很。反正朕都让包好了。"

"皇上跑了两趟,"皇后给他倒了盏温茶,推过去,"总算要出师了。"

皇上接过茶,没喝,转着茶盏,忽然说:"她睡着了,倒还念叨。"

"念叨什么?"

"酸。"皇上说,"朕出去的时候听见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的,就一个字——酸。"

正说着,偏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呓语。两人一齐转头。

"酸……"

声音小小的,闷闷的,像是从梦最深处冒出来的,尾音还翘着,理直气壮得连睡着了都不肯改。

皇上和皇后对视一眼。

皇上把茶盏放下,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她在梦里还惦记着呢。"

"那这一包,"皇后也压着嗓子,眼里全是笑,"明儿一早,得第一个呈给她。"

"那当然。"皇上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看着偏殿的方向,那神情不像在看一个睡着的嫔妾,倒像在看一件他无论如何也要办成的差事,"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梅子,能酸得过她的梦。"

偏殿里又是窸窣一声,璎珞翻了个身,被子蹬开一角。皇上眼睛尖,立刻起身进去,蹑手蹑脚把被角重新掖好,掖完还站在那儿看了看,确认她睡得稳,才退出来。

出来的时候,皇后正望着他。

"你看什么?"

"看你。"皇后说,"皇上今夜这通忙,比批一晚折子还勤快。"

"批折子是差事,"皇上坐回她旁边,理直气壮,"这个是……是朕家里的事。家里的事,勤快些怎么了。"

"家里的事"三个字一出,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停。

家里的事。

这座宫,从前是办公的地方,人人都拿它当差。如今他说得这么顺口,家里的事——璎珞的梅子是家里的事,库房的灰是家里的事,连梦里那一声"酸",都是家里的事了。

她把茶盏搁下,伸手过去,把他方才翻架子蹭灰的那条胳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上面一道灰痕,搓不掉了。她低声说:"睡吧。衣裳明儿让明玉刷。"

"嗯。"皇上没动,反而往她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你也睡。朕看着她——不对,朕不用看着,张师傅那儿封了三样,跑不了。"

"我不是看她。"皇后也靠过来,头微微偏着,挨着他的鬓角,"我是等你。你都跑第三趟了,我要不等你回来,你这差事办完了,跟谁去报?"

皇上"嗯"了一声,这一声"嗯"里带着的得意,比他说的任何一句都多。

灯芯轻轻爆了个花,殿里那点暖,仿佛又厚了一层。1

段评

磕到了,这氛围太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