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取了灯笼,这一趟走得比头一趟还快。
他心里其实憋着一股劲。头一趟是皇后起身,他抢的差事,抢得漂亮,跑得也漂亮,回来一路上把表扬都想好了;结果梅子一送进偏殿,一个"不够酸",全成了白跑。这口气他咽不下,可又发作不出——跟谁发作?跟孕妇?跟皇后?他今天夜里才刚在心里说了一句"朕办事你放心",转眼就砸了招牌,这脸丢得又快又响。
天子办事,从来只有别人说"办得好",没有说"不够"的。折子递上来办得马虎,他可以摘顶戴;边关报来办得不力,他可以换人。可这颗梅子,摘不了顶戴,换不了人,人家孕妇还躺榻上眼巴巴等着呢。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体会到御膳房那些当差的战战兢兢是什么滋味——原来伺候一个刁嘴的,是这个感觉。
他越走越快,快到提灯的小太监在后头小跑。
"皇上,慢些,前头台阶……"
"朕看得见台阶!"
而长春宫这边,偏殿里灯火拨亮了,一场验收正在开场。
璎珞果然没睡,歪在榻上等着,被子拉到下巴,就露一张脸,眼睛在灯底下亮得跟猫似的。皇后也没回正殿去,端着剪灯花的剪子进来,把灯芯剪了,屋里顿时亮堂一层。她本来是想等璎珞吃完梅子就哄她睡的,结果刚剪完灯花,就听见皇上在门外咳了一声。
"进来吧。"璎珞冲门口喊,"皇上,您别在外头站着了,臣妾听您的靴子声都听了半刻了。"
明玉把她扶坐起来,背后塞了个引枕。皇上推门进来,脸上端着,手里端着,连脚步都端着——油纸包往引枕上一放,两手一摊,那个姿态,俨然是这包梅子的举荐人。
"来。你尝尝。"他说,"陈年的,库房最深处,朕亲自翻出来的。全御膳房的梅子,就数它年头最久。"
璎珞解开油纸,一股酸香先窜出来,她鼻子动了动,眼睛更亮了:"闻着是有点意思。"
"什么叫有点意思?"皇上说,"你先尝,尝完再说话。"
璎珞捏起一颗。乌黑,油亮,梅肉皱得紧紧的,一看就是腌透了的老梅。她放进嘴里,闭着眼抿了几抿,屋里三个人——皇上、跟进来凑热闹的皇后、还有站在榻尾的明玉——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她一个反应。
璎珞嚼了。嚼了一会儿,睁眼。
屋里没人说话,可屋里所有人都在屏息。明玉的手紧张地绞着帕子,皇后的目光在皇上和璎珞之间来回,皇上最夸张,一个不眨眼地盯着璎珞的嘴,仿佛她嚼的不是梅子,是他这一趟差事的全部荣辱。
"怎么了?"皇上问,"够不够?"
"不够酸。"
满屋静了一瞬。
皇上脸上的得意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温水,一寸一寸地垮下去。他上前一步:"你再嚼嚼。刚才是第一颗,第一颗是试味,不算数。"
璎珞又捏了一颗,这回咬得狠了,咬开,认真咂了半天,连梅核都嗦了一圈。
"还是不够酸。"她说得斩钉截铁,"这个酸是温的,跟白日里那罐差不多,就是年头上久了,多点梅香。我要的不是梅香,皇上,我要的是酸,一口下去眼睛能睁圆的那种酸。"
"你眼睛这会儿就够圆的了。"皇上说。
"那是气的。"
"气什么?朕翻的!"
"翻是翻了,"璎珞把梅子往榻边小几上一放,靠回引枕,慢条斯理,"翻的火候不对。"
皇上噎住了。
跟进来凑热闹的皇后终于绷不住了。她原本倚在门边看戏,看这一场"梅子验收",看皇上从进门起那个下巴就没放下来过,此刻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
皇上猛地转头瞪她。
"皇上,"皇后先发制人,"臣妾没笑您。"
"你肩都抖三抖了。"
"臣妾那是夜里凉。"
"正殿里地龙烧得赛过三伏天,朕方才路过还热得想摘风帽。"
"……那臣妾是替您热的。"皇后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捂着嘴转过身去。
皇上瞪着她的后脑勺,瞪了半天,到底没舍得真恼——她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那样子他太熟了,头一回见是批折子时她躲在屏风后头,听见纯妃哪句趣话。那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时候,背影像只偷着乐的猫。
恼不起来。从来没恼起来过。
皇后笑得更响了,一边笑一边走过来,在榻沿坐下,拿起一颗梅子自己尝了尝——尝完眉毛都拧起来了,赶紧拿手背抵着腮,半天才缓过那股酸劲。
"确实不够。"她缓过来,转头看皇上,眼睛弯弯的,字斟句酌,"皇上,恕臣妾直言——您这跑腿当得,不合格。"
"不合格?"皇上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朕半夜三更,亲自去的御膳房,亲自下的库房,爬了架子,扫了灰,蜘蛛网都给朕抹了一脸,这叫不合格?"
"不合格。"璎珞点头,跟皇后一个口径,"跑腿的规矩您不懂。跑腿跑一趟,回来东西主人得满意,主人不满意,这一趟就白跑。"
"胡说八道,朕什么时候白跑过——"
"梅子不酸,就是白跑。"
"再说了,"璎珞掰着指头跟他算,"您头一趟跑,跑回来的梅子不酸;这要认了账,往后臣妾夜里想吃口酸甜的樱桃、话梅、酸笋,还敢麻烦您吗?不敢了。您一次不合格,往后次次都不能用您,这亏的是谁?"
"亏的是朕?"皇上指着自己鼻子,"朕怎么听着是亏的你!"
"那不一样。臣妾亏的是嘴,您亏的是能耐。"
"朕的能耐用在这上头了?!"
"用在这上头了。"明玉在榻尾忽然小声接了一句,接完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把头埋下去。皇上瞪她,她就当没长眼睛,只顾着抹布擦榻沿上并不存在的灰。
皇上看看璎珞,又看看皇后。皇后正拿帕子按着笑,帕子底下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明明是替他撑腰的人,这会儿分明在看他的笑话。
"朕跑得比太监快。"他说。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出了几分强词夺理,可架子不能塌,天子跑腿,重在跑,不重在腿,重在心意,不重在梅子——这套歪理他一时组织不起来,嘴里就剩了这一句。
"您跑得快,"璎珞点头,承认得非常大方,"这是您的好处。"
皇上刚要顺势下台阶,璎珞下一句就到了:
"那您再跑一趟。"
皇上刚抬起来准备接话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静了。
明玉在榻尾把头低下去,低到快看不见脸,肩膀抖成了筛糠。皇后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地补了一句:"对,再跑一趟。"
"你们——"皇上指指这个,又指指那个,"一个两个的,使唤朕,还使得这么理直气壮。宫里哪个太监敢这么跟朕说话,朕早把他发配到……"
"发配到御膳房,"璎珞接口,"替您接着找梅子?"
皇上:"……"
他想教训她,"朕"字都到了嘴边,第一个字都起了腔了——朕,朕告诉你,朕是天子,天子有天子的体统——结果对上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又亮又坦荡,一点没觉得使唤天子有什么了不得,反倒隐隐还有点委屈:她肚子揣着一个,嘴里馋着一样,半夜睡不着,说了句实话而已,怎么了?
这委屈来得毫无道理,偏偏特别管用。
"……发配就发配。"他把那半口训词咽了,梗着脖子改了口,"朕这就去。让御膳房上下都知道知道,什么叫办差不力。"
"皇上,"璎珞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软下来了,软得理直气壮,"臣妾如今身子里揣着一个呢,馋,睡不着,翻来覆去地难受。您忍心让臣妾一宿一宿地不睡吗?"
皇上到嘴边的训词全咽回去了。
他站在那儿,瞪着眼,从璎珞脸上看到皇后脸上,又从皇后脸上看到小几上那一包吃了两颗的梅子。皇后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的意思是:您看着办,反正我们娘俩都等着呢。
"……行。"他把手放下,扯了扯袖子,把袖子重新挽了一遍,挽得比方才更狠,"再跑一趟就再跑一趟。朕就不信了,偌大一个御膳房,还找不出一颗能堵上你这张嘴的梅子。"
"找不出来的话,"璎珞在他背后喊,"臣妾明天接着睡不好,太医来了可就要说闲话了!"
"知道了!"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走到小几前,把那包梅子拎起来看了看,确认两颗梅核都吐在纸上了,没糟蹋,又放下。
"省着点吃。"他板着脸交代,"酸的吃多了倒牙,倒牙了吃饭费劲,吃饭费劲就要挑食——朕都替你算过了,环环相扣。"
"皇上这账算得清楚,"璎珞说,"那颗最酸的梅子怎么算?"
皇上被问得一滞,扭头看皇后。皇后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意思是这一题她也答不上来。
"等着吧。"他丢下这句,走了。这一回走得比哪一回都快,靴子声从廊下过去,一路往外,听那动静,倒真像是去办一件关乎国计的大事。
明玉从榻尾直起腰,憋了一晚上的那句话总算敢说了:"小主,奴才活这么大,头一回见着能把皇上使唤得团团转的。"
"那不叫使唤。"璎珞往引枕上一靠,"那叫给他派活。他这个人,你不给他派活,他闲得慌,闲得慌就要去找别人麻烦。"
皇后噗地笑出声,笑完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胡说。"
"臣妾哪句胡说了?"
"句句没胡说,句句不能让他听见。"
璎珞讨好地往她那边挪了挪:"娘娘放心,臣妾嘴严。臣妾的嘴,只用在要梅子上头。"
皇后起身要送,被他一句"别送,你坐着"拦了。她重新在榻沿坐下,替璎珞把滑下去的被角掖回来,掖完顺手摸了摸她微凉的手,把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焐着。
"刚才那样支使皇上,"皇后低声说,"怕不怕?"
"不怕。"璎珞靠在她肩上,打了个哈欠,"皇上又不会真恼。真恼了,头一个不答应的就是娘娘。"
"那是。"皇后笑,"你要真把他惹恼了,我第一个替你顶着。"
两人肩挨着肩坐了一会儿。廊下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皇上在门口又折回来取了盏小灯笼,说是库房暗,看不清罐子上的字条。皇后听着,眼角带笑地想,这一趟跑的,倒像是真把自己当成御膳房的差役了,还知道带灯。
偏殿里静下来。璎珞靠在她肩上,忽然又开口:"娘娘。"
"嗯?"
"臣妾方才那样,是不是太过了?"
"不算。"皇后想了想,认真说,"你馋,他就该跑。这叫各司其职。"
"那娘娘怎么不跑?"
"我不用跑。"皇后低头看她,"我伸手要,就有人递到手边上了。你嘛,得先让他跑起来,他跑得心里才踏实。"
璎珞在她肩上闷闷地笑了:"娘娘这话,绕来绕去,还是说他惯着咱们俩。"
"说得这么直白干什么。"皇后拍拍她的手,"他那个脸皮,薄。"
梅子酸不酸还两说,这宫里的日子,是真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