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异音启忆
潮声周而复始拍打着堤岸,带着化不开的沉闷。
苏新皓独自站在滩地护栏边,心底浸满落空的怅然。方才他好不容易抛出那个藏了许久的问题,还没有等到朱志鑫的回答,循环便提前催动险情,轰鸣的货车撕碎短暂平和,又一次重演救人之后的遗忘。
朱志鑫平稳了急促的呼吸,目光落在苏新皓身上,礼貌的疑惑又一次浮上来,那句重复无数次的问话,已经快要出口。
就在这一刻。
一道轻飘飘、不属于世间任何人的声音,凭空落在朱志鑫的耳侧,清冷又遥远,像从江水深处、无数个重叠的昨天里飘出来的。
“你好好想一想,是谁无数次伸手,将你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
像是一把钥匙,狠狠捅破了循环罩在他意识上那层厚厚的屏障。
原本干干净净、一片空白的脑海里,骤然炸开无数画面。
一帧帧,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榕树下安静的同行,江滩一起看过的水鸟;弯道前骤然响起的引擎轰鸣;苏新皓朝他奔来的身影,指尖攥住他手腕时带着的温度;每一次惊险过后,苏新皓眼底藏着的、他从前永远无法读懂的疲惫与温柔。
一轮,两轮,几十轮。所有被规则强行抹去的点滴,全部清晰地回来了。
朱志鑫怔怔站在原地,瞳孔微微颤动,呼吸骤然顿住。
他全都想起来了。
几乎是记忆归位的同一瞬,整片天地轻轻震颤。
江面翻涌的浪潮猛地一顿,香樟叶悬在半空,秋风凝固。困住他们、无限往复的九月二十四,这个牢不可破的时间闭环,从核心开始寸寸碎裂。没有轰鸣巨响,只有一层一层朦胧的白光,在空气里缓缓散开,那些重复千万次的枷锁,就此消散无踪。
循环,碎了。
苏新皓站在对面,错愕地看着朱志鑫。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少年眼里长久以来的陌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上来的动容与酸涩。
“我想起来了。”朱志鑫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牢牢锁在苏新皓身上,“所有的,每一次,都是你救我。”
长久压在苏新皓身上的重担,在这一刻轰然卸下。无数轮回积攒的孤单、煎熬、只能独自珍藏的温柔,终于不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你……”苏新皓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我记得江边的路,记得水鸟,记得你每一次朝我跑过来的样子。”朱志鑫往前走了两步,慢慢靠近他,“我一直觉得对你很熟悉,原来不是错觉。”
远处的童禹坤坐在长椅上,安静望着这边,轻轻弯了弯唇角。属于他自己的那道轮回桎梏,也跟着一同瓦解,笼罩在他身上无边无际的迷雾,慢慢散开。
风重新流动起来,潮水继续向前奔涌,不再原地折返。时间终于挣脱牢笼,稳稳向着往后的日子流淌。
苏新皓看着眼前终于和他共享所有记忆的人,眼眶微微发热。他伸出手,迟疑了一瞬,轻轻碰了碰朱志鑫的手背。这一次,没有下一轮的清零,没有转眼而来的陌生,这份触碰是真实、永久的。
朱志鑫反手,牢牢扣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紧紧贴在一起。
“不用再一遍遍救我了。”朱志鑫低声说。
“嗯,不用了。”苏新皓笑了,眼底漾开久违的轻松,“循环结束了,我们不用困在同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