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未试的解法
天色暗得很快,沿街商铺的招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上,分割开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阴影。苏新皓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小臂上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纸巾早就被血渍浸透,黏在皮肤上,一动就牵扯着皮肉,带来钝钝的痛感。
他没有去药店。
有没有处理伤口,好像已经没有太大意义。反正等到零点一过,时间卷着所有人事退回原点,伤口会消失,今天黄昏这场惊心动魄的营救会重置,唯独他脑子里密密麻麻、快要溢出来的记忆,会原封不动地留下来,反复折磨他。
口袋里那块橡皮硌着掌心,小小的一块,被他摸得温润。这是他在很早很早的一轮循环里偷偷收下的,当时朱志鑫还认得他,晚自习借给他擦错的演算公式,笑着说这块橡皮很好用,不容易掉渣。那时候的晚风也是这样,带着秋天淡淡的桂花香,朱志鑫的声音落在耳边,鲜活又真切。
现在回想起来,像一场抓不住的美梦。
苏新皓拐进一家无人的长椅坐下,面前隔着一条马路,就是朱志鑫刚刚进去的那家便利店。玻璃窗干净透亮,他能清楚看见里面的人影。朱志鑫站在冰柜前,指尖划过一排瓶装饮料,最后还是拿了冰可乐,和每一次循环里一模一样。
苏新皓静静望着,心脏一下一下缓慢沉重地跳动。
之前每一轮,救完人之后他大多会躲开,不愿意留在原地,去看朱志鑫若无其事继续接下来的生活。他害怕那种割裂感——刚刚自己拼了命护住的人,转头就对自己毫无印象,谈笑风生,走向没有他的未来。可这一次,他不想走了。
他想试着找破绽。
如果规则是救下朱志鑫,朱志鑫就会抹去和自己相关的全部记忆,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换一种方式阻止这场车祸,不亲手扑上去救人,结果就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地在心底生根发芽。他已经厌倦了重复相同的结局,厌倦那句千篇一律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厌倦自己拼尽全力,最后只换来陌生人客气的道谢。他想要一次例外,想要朱志鑫记得他,想要他们不用困在9月24日,无限轮回在相遇和遗忘里。
苏新皓开始在脑海里复盘过往所有循环的细节。
失控的白色面包车,司机是疲劳驾驶,每一次都是六点十九分准时冲过红灯。变数只有一个:他的行动。从前他都是在朱志鑫踏上斑马线之后,直接冲过去把人拉开,这是最直接、最快的救人方式,也是触发遗忘规则的方式。
那如果提前阻止呢?
在朱志鑫走到斑马线之前拦住他,提前告知前方有危险,让他主动放弃过马路,避开这条路线。不是由他出手推开朱志鑫,只是提前预警,是不是就不会触发残酷的遗忘机制?
苏新皓攥紧了手指,指尖微微发颤。这是他这么多轮循环以来,第一次想到这个方向。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甚至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带来更糟糕的后果,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日复一日的循环快要压垮他,无数次独自承受遗忘的孤独,已经快要撑到临界点。
便利店的门叮铃响了一声。
朱志鑫走出来,手里捏着那罐冰可乐,拉开拉环,白色的雾气轻轻往上飘。他仰头喝了一口,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路线和往常没有差别。他经过长椅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苏新皓,脚步顿了半秒,礼貌地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没有多余的停留,径直往前走了。
陌生,温和,疏离。
苏新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缓缓闭上眼。
今天的循环快要走到尾声。等到零点,一切清零,他又会回到清晨,回到9月24日的早上。这一次,他不打算再重复从前的做法。
夜里的风更凉了,吹得苏新皓发丝凌乱。街上行人渐渐变少,喧闹慢慢褪去,只剩下偶尔驶过的车辆,呼啸着划破安静。他坐在长椅上,把所有能想到的细节一一梳理出来。明天,他要赶在一切发生之前开口,不去做那个冲撞上去的施救者,只做一个提前预警的人。
他反复演练着要说出的话,斟酌语气,既不能太过诡异吓到朱志鑫,又要让对方愿意相信这凭空而来的警告。苏新皓低头看着手臂上已经凝固的血痕,心底生出一点微弱、渺茫的期待。
循环这么久,他第一次敢去奢望,规则或许不是牢不可破的。
可心底深处,还有另一重恐惧悄悄蔓延。万一这个办法行不通呢?万一不管用什么方式救下朱志鑫,遗忘都会如期而至?又或者,贸然改变行动,会催生别的、他根本承担不起的意外?
没有人给他答案。这个循环里,只有他一个人知晓全部真相,没有同伴,没有提示,所有试错的代价,都只能由他一个人扛。
夜色更深,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孤零零裹住长椅上的少年。苏新皓掏出那块橡皮放在手心,指尖轻轻摩挲着磨圆的边角,把这一点微弱的念想攥紧。
再试一次。
就这一次,换一种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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