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黄昏把街道浸成浓稠的橘色,落日垂在楼宇的缝隙之间,像一枚快要熄灭的火种。苏新皓靠在公交站台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块磨得边角发毛的橡皮。这是他在无数次循环里,偷偷从朱志鑫课桌里拿出来的小东西,是他仅有的、不会跟着记忆一起消失的凭证。
今天是9月24日,又是这一天。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站在这里了。循环没有清晰的倒计时,没有刺眼的提示弹窗,只有日复一日完全复刻的场景:六点十七分,朱志鑫会穿过马路去对面的便利店买一瓶冰可乐;六点十九分,那辆失控的白色面包车会闯红灯冲过来。
最开始的时候,苏新皓以为拯救是终点。他拼尽全力冲上去把人推开,看着朱志鑫安然无恙地站稳,心脏狂跳着,还在幻想他们之后可以好好走下去。可下一秒,朱志鑫看向他的眼神就空了,陌生,礼貌,像看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谢谢你啊。”朱志鑫会微微颔首,语气客气疏离,没有半分他们从前相处时的熟稔,“我们认识吗?”
这句话,苏新皓听过几十上百遍。
每一次救下朱志鑫,世界不会重置回循环开始之前,只有朱志鑫关于苏新皓的所有记忆,会被干干净净地抹去。那些一起放学走过的路,偷偷分享过的耳机,晚自习在纸条上写过的悄悄话,苏新皓一个人牢牢记得,朱志鑫的脑海里,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新皓有时候会想,干脆就不救了。
如果他放任一切发生,循环是不是就会结束?他不用再日复一日承受这种残忍的落差,不用亲手把自己从朱志鑫的世界里剔除。可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会被心底翻涌的恐慌压下去。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朱志鑫受伤,哪怕代价是被彻底遗忘。
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擦过苏新皓的鞋尖。他抬眼望向马路对面,熟悉的身影慢慢出现。朱志鑫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背着黑色双肩包,单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往前走,侧脸沐浴在落日余晖里,和苏新皓记忆里无数个黄昏重合。
苏新皓的呼吸骤然收紧。
他看着朱志鑫走到斑马线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脚准备过马路。和以往每一次一模一样。
苏新皓迈开步子,脚步很轻,他不想吓到朱志鑫。这一次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莽撞地直接扑过去,他试着在靠近的时候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带着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朱志鑫,别过去。”
朱志鑫闻声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疑惑。这是记忆清除之后,本能的好奇,不是认出他的惊喜。“怎么了?”
“前面有车,很危险。”苏新皓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那双干净的眼眸里找到一丝痕迹,哪怕只是一点点熟悉的微光,“不要走这条斑马线。”
朱志鑫皱了皱眉,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路口此刻看着空空荡荡,车辆都停在红灯之后,看起来十分安全。他不太明白眼前这个陌生男生为什么突然拦住自己,语气依旧温和:“红灯还没变绿吗?我看信号灯……”
话音还没落,刺耳的刹车声猛地撕裂黄昏的安静。
白色面包车冲破红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朝着斑马线直冲而来。朱志鑫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的动作。
苏新皓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手臂用力箍住朱志鑫的腰,两个人一同摔向路边的人行道。粗糙的地砖蹭破了苏新皓的小臂,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他顾不上疼,撑着地面抬头,第一时间看向身侧的人。
朱志鑫没有受伤,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喘不过气。他慢慢从慌乱里回过神,坐起身,转头看向扶住自己的苏新皓。
熟悉的流程,再次上演。
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褪去之后,朱志鑫的眼神一点点归于平静,那些藏在记忆深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片段,又一次消散干净。他看着苏新皓手臂上渗出来的血迹,眼底只有纯粹的歉意和陌生的关心。
“谢谢你,还好你拉了我一把。”朱志鑫拿出兜里的纸巾,递到苏新皓面前,指尖没有半点迟疑,却也没有半分亲昵,“你的胳膊流血了,要不要去附近药店处理一下?”
苏新皓盯着他递过来的纸巾,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无数次幻想,会不会有一次例外。会不会有那么一回,朱志鑫救下之后,还记得他,记得他们一起度过的所有时光。可循环的规则冷酷得没有一点余地。拯救等于遗忘,这是刻在这个9月24日里,无法打破的枷锁。
“没事。”苏新皓接过纸巾,随便按在伤口上,低声回了一句。他不敢再看朱志鑫的眼睛,害怕自己压抑许久的情绪会控制不住溢出来。
“真的没事吗?”朱志鑫还在礼貌地询问,“刚才真的太险了,还好你在。对了,我们是不是之前在哪里见过?”
又是这句话。
苏新皓鼻尖发酸,夕阳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心里清楚,朱志鑫问出这句话,从来不是想起了什么,只是一种下意识的错觉,转瞬就会消失。等今天过完,等到明天再次回到9月24日,朱志鑫又会完完整整,干干净净,重新站在这里,等待着他再一次选择拯救,再一次迎接遗忘。
“没有。”苏新皓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我们没有见过。”
朱志鑫“哦”了一声,没有再多追问。他看了一眼路口已经重新恢复正常的车流,跟苏新皓说了一句再见,转身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背影慢慢融进橘红色的暮色里,走得从容自然,好像刚刚惊心动魄的险情,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苏新皓一个人留在原地,坐在冰冷的人行道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擦伤。口袋里那块橡皮还安安静静躺着,是唯一证明那些过往真实存在过的证据。
周围的一切慢慢走向和之前无数次相同的轨迹。路人来来往往,车流有序通行,便利店的灯光次第亮起,放学的学生笑着打闹路过站台。世界一切如常,只有苏新皓被困在里面,独自背负着所有记忆。
他不知道这个循环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他不知道除了一次次冲上去救人,一次次承受被遗忘的滋味,还有没有别的出路。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少次。
也许下一次,他会鼓起勇气选择不救。
也许下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
落日彻底沉下去,天色一点点转暗。苏新皓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目光望向朱志鑫消失的方向。
明天,还是9月24日。
一切,都会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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