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 归途与余温

出院那天，拉萨下了入冬最大的一场雪。

江南韵来办手续，江晚舟在楼下等着开车。苏晚棠裹着那件红围巾——林小满盖在她身上的那条，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窗外。

慢点走。江守山把一叠药方塞进她手里，每天三次，饭后。少熬夜，少喝酒，少想事。

江爷爷。苏晚棠捏着药方，我付诊费。

付什么。老人摆手，你欠我一顿酥油茶。

桑吉措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塞进苏晚棠怀里。打开一看，是一罐藏红花，还有一小袋风干牦牛肉。

补血的。她说，客栈的活儿别急着干，歇半个月。

阿姨，我——

听你江爷爷的。桑吉措姆拍了拍她的手背，人这一辈子，病一次，才知道什么最要紧。

云归客栈。

推开门，院子里的经幡被雪压得低垂。卓玛正在扫台阶，看见她回来，扫帚一扔就跑过来。

晚棠！你怎么回来了？医生说还要休息——

歇不了。苏晚棠把药放在前台，客栈这个月房租还没交。

钱的事你别管。卓玛拉住她，我替你交了。

苏晚棠愣住，你哪来的钱？

我卖了阿妈留的银镯子。卓玛说得理直气壮，钱能再挣，人不能倒。

苏晚棠看着她，眼泪一下就涌上来。

卓玛……

哭什么。卓玛抹了把脸，你哭我也哭，咱俩抱一块儿哭，哭完该干嘛干嘛。

那天下午，苏晚棠坐在前台，一笔一笔记账。写到房租那一栏，笔停住了。

她翻出手机，点开一个头像——顾言舟。

三年没删。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删除，拉黑，举报。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江南韵发来的消息：

药吃了没？

苏晚棠回：吃了。

卓玛说你没吃饭。

……正要吃。

我给你送。

不用——

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二十分钟后，江南韵拎着保温桶出现在客栈门口，肩上落满雪。

藏面。他把桶放在桌上，桑吉阿姨做的。

苏晚棠打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她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卓玛发的朋友圈。江南韵在对面坐下，晚棠今天又没吃饭，愁死了。

苏晚棠笑了一下，她怎么什么都发。

挺好的。江南韵说，至少有人替你着急。

夜里，雪停了。

苏晚棠在二楼收拾房间，听见楼下有动静。她探头往下看，江南韵正蹲在前台后面，修那台老掉牙的暖气炉。

你干什么？

炉子不热。他抬头，你晚上会冷。

明天找师傅——

师傅要三天后来。江南韵拧开螺丝，我等不了三天。

苏晚棠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墙上，像一棵树。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顾言舟也在这间客栈里，说过同样的话——我等不了三天。

那时候她信了。

现在她只是走下楼梯，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盖在他肩上。

别冻着。

江南韵手一顿，抬头看她，笑了。

苏晚棠。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给别人盖过毯子？

苏晚棠沉默了一下。

盖过。她说，但那个人，没等到炉子修好就走了。

江南韵没说话，低头继续拧螺丝。

半小时后，炉子轰地响了一声，热气涌出来。

好了。他拍拍手，站起来。

苏晚棠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

你倒的。

是你自己喝的。

两个人都笑了。

第二天早上，江晚舟开车来了。

哥，爸让你回去一趟。他靠在车门上，说有事。

江南韵擦了擦手，什么事？

不知道。江晚舟压低声音，但爸昨天打电话给江西那边了。

江南韵的手停住了。

查顾言舟？

嗯。江晚舟说，哥，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江南韵把工具收进工具箱，就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江晚舟急了，他伤害晚棠姐，你还关心他过得好不好？

我不是关心他。江南韵关上工具箱，我是要让晚棠知道，那个人的日子，跟她没关系了。

三天后，江守山把一份资料放在苏晚棠面前。

看看吧。

苏晚棠翻开。是顾言舟的近况：回江西后进了家小公司，和周雨薇同居，上个月因为项目失误被辞退，现在在跑外卖。

江爷爷，这是——

我托人查的。江守山摘下老花镜，不是为了让你恨他。是为了让你看清楚，他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

苏晚棠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瘦了，眼神躲闪，和三年前站在经幡下说我要娶你的人，判若两人。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轻了。

江爷爷。

嗯。

谢谢您。

江守山摆摆手，谢什么。我扎了三十年针，见过太多人，把别人的错，当成自己的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姑娘，雪化了，路就出来了。

那天傍晚，苏晚棠把客栈的灯全部打开。

院子里的经幡在风里轻轻转动。卓玛在厨房煮面，江南韵在前台修那台收音机，江晚舟蹲在台阶上逗一只流浪猫。

苏晚棠站在二楼窗口，看着这一切。

手机响了。是江南韵发来的消息：

下来吃面。

她回：来了。

下楼的时候，她踩到了一级台阶上的雪，脚下一滑——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肘。

小心。江南韵说。

苏晚棠站稳，抬头看他。

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江南韵。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她想了想，没有在我唱第一首歌的时候，就劝我别唱。

江南韵笑了。

因为我知道，他说，有些话，不唱出来，会憋死人。

面端上来了。卓玛在围裙上擦手，晚棠，快吃！今天加了两个蛋！

苏晚棠坐下，低头吃面。

热气扑在脸上，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冷。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