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市人民医院,抢救室外的走廊。
雪停了,可天还没亮。
苏晚棠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一张纸,手背上扎着针,氧气面罩盖住半张脸。心电监护仪的线一上一下,声音很轻。
江南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夜没合眼。他的衬衫皱得像被揉过,手里还攥着那张被雪打湿的信纸——顾言舟三年前写的,晚棠,我要娶你。
江守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
江南韵站起来。
还没。江守山把单子递给他,心因性休克,加上高原缺氧,还有——他顿了顿,她长期营养不良,血红蛋白只有七十几。这半年,她基本没好好吃饭。
江南韵的手指捏紧了那张纸。
她什么时候来的拉萨?
三年前。江守山坐下,摘下老花镜,她刚来的时候,我给她看过一次病,那时候她还胖。后来她开了客栈,我就没怎么见过她。
门被推开,桑吉措姆端着一碗热酥油茶进来,后面跟着卓玛。
卓玛眼睛肿着,一看见苏晚棠就哭了,被桑吉措姆按住肩膀。
哭什么。桑吉措姆把茶放在床头柜上,人还活着。
她走到床边,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苏晚棠的额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藏红花粉,倒进茶里搅了搅。
这个,等她醒了喝。她转头看江南韵,你,出去。
阿姨——
我说,出去。桑吉措姆指了指门口,她需要安静。你在这儿,她醒不过来。
江南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她手里那张纸……
我收着了。江守山把信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有些东西,不是现在该让她看见的。
走廊尽头,江承砚靠在墙上抽烟。
江晚舟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林知夏坐在长椅上,陈念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小脸还挂着泪痕。陈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林小满蹲在姐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
她……会好吗?林小满小声问。
林知夏摸了摸弟弟的头,会好的。
那个叔叔呢?林小满说,就是那个……她唱的那个顾言舟。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在这里。
那他能来吗?
不能。林知夏说,他不该来。
江晚舟突然站起来,凭什么?她都快死了,他凭什么不在?
凭她不需要他。江承砚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你哥昨晚在抢救室门口站了一夜,他比谁都清楚,她需要的是谁。
江晚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蹲下去。
早上七点,天亮了。
苏晚棠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背上扎着针。
醒了?
卓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苏晚棠转头,看见卓玛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
卓玛……
卓玛猛地惊醒,看见她睁着眼,眼泪一下就涌出来,晚棠!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了两天!
两天?苏晚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对!两天!卓玛抓住她的手,你唱完就倒了,江南韵把你抱到医院,江爷爷给你扎了针,桑吉阿姨给你熬了药……
苏晚棠闭上眼,我唱的歌……有人听见了吗?
都听见了。卓玛说,整个拉萨都听见了。
苏晚棠没说话。
卓玛从床头柜上端起那碗酥油茶,来,喝点。桑吉阿姨说,这个能补气血。
苏晚棠喝了一口,是甜的,带着藏红花的味道。
卓玛。
嗯?
那张纸……
什么纸?
苏晚棠愣了一下,我手里……那张信纸。
卓玛的表情僵了一下,什么信纸?我没看见。
苏晚棠看着她,你撒谎。
卓玛低下头,……江爷爷收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卓玛咬着嘴唇,因为那张纸,会让你更疼。
苏晚棠沉默了很久。
卓玛。
嗯。
帮我拿一下。
晚棠——
帮我拿一下。苏晚棠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卓玛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你……你还要看?
我要看。苏晚棠说,我要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把那个人,彻底放下了。
卓玛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等着。
卓玛出去的时候,江南韵正站在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见卓玛出来,问,她醒了?
醒了。卓玛说,她要那张纸。
江南韵的手抖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
给她。他说。
你不拦着?
不拦。江南韵看着病房门,她有权决定,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卓玛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比我想的开。
我不是开。江南韵说,我只是不想让她,再为一个人,死一次。
卓玛没说话,推门进去了。
江南韵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苏晚棠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卓玛,把纸给我。
……晚棠,你确定?
确定。
然后是纸张展开的声音。
江南韵闭上眼睛。
他听见苏晚棠笑了一声,很轻,像风。
卓玛。
嗯?
我把它,烧了。
啊?
帮我拿个打火机。
卓玛愣住了,晚棠,你——
我说,帮我拿个打火机。
江南韵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纸张燃烧的声音。
他睁开眼,推门进去。
苏晚棠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张正在燃烧的信纸,看着火苗舔上晚棠,我要娶你那几个字。
火苗灭了,灰落在床单上。
她抬头,看见江南韵,笑了一下。
江南韵。
嗯。
我唱了四首歌。
我知道。
那……她擦了擦眼泪,我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了?
江南韵走过去,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蹲下来,和她平视。
可以。
苏晚棠看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