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那场长老大会过去,转眼便是一月。
这一个月里,神木林表面晨昏如常,演武场上战士子弟的操练一日未停,族中巡逻的频次比从前密了几分,结界边缘也加了专人留意动静。大殿上开门山的议论尚未有定论,可该做的准备,巫族上下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传到五方交好势力的讯息,也在这一月之间陆续有了回音。
恰逢一年一度的神木祭典。
祭典定在神树脚下的祭坛。这一日天刚放亮,聚居地的族人便换下平日劳作的装束,着上整洁的族中礼服,循着林间步道往神树方向汇聚。晨雾未散,古木间挂满族人亲手系上的素色藤符,灵花沿着祭坛四周铺成浅浅一圈,晨露缀在花瓣上,被初升的天光映得透亮。
祭坛以青石垒成,正中供着神树折下的一截老枝,常年受灵力温养,色泽温润。现任祭师巫冰一身祭师长袍,立于祭坛之前。她神情肃静,双手按在祭仪法器之上,闭目凝神,引导一族灵力缓缓汇入神树根系。族人分列祭坛两侧,垂首静默,随祭师一道行礼,答谢神树千年护佑,也祈愿封印安稳、林土安宁。
祭仪庄重简穆,没有喧闹的乐舞,只有风穿枝叶的轻响、溪水远远的叮咚,与族人低低的祝祷。巫奎虎立于族首,巫真雷披甲侍立其后,一众长老按辈分列开。蛮儿被安置在后排一处不碍事的地方,由灵儿温顺陪着,小丫头安安静静看着母亲在祭坛前施法,不敢出声捣乱,只偶尔眨一眨眼睛。
祭坛四周,族人按辈分行礼,祝祷之声错落相和。林间灵禽栖于枝头,似也不惊,静静望着祭坛方向。神树亿万枝叶在头顶铺展,将天光筛成细碎金辉,落进每一张肃穆的脸上。这祭典一年一回,既是谢神树护佑,也是一族上下同心、向封印与先祖禀告一年林土安稳的日子。
整场祭典下来,神树枝叶间似有淡淡灵光流转,整片林子的自然之力比平日更温润了几分。待到祭仪礼成,族人缓缓散去,各自归家,神树脚下重归清净。
巫冰走下祭坛时,神色比平日舒展了些许。祭仪顺利,神树灵力平稳,是这一月少有的好兆头。祭典之后,族人各自归家歇了一日,聚居地恢复平日劳作的节奏,巡林、练功、料理灵田,一切照旧。
谁也不曾料到,祭典过后的第二日,一封信件便飞到了族长大殿。
那日午后,巫奎虎正在殿中翻看往来传讯的木符记录,殿外灵鸟短促地啼了一声。守殿族人捧着一封封好的信函进来,双手呈上。信函以特殊灵力封缄,封口处印着几方不同的记认——是五方势力联名回传的信。
巫奎虎心头一动,当即拆开。
信上字迹不多,却把到访的意思说得明白:三日后,五方将一同遣人亲临神木林,当面商议。
来的人一一列在信中——
女魃墓掌门天女魃,携弟子鬼潇潇;天机城璇玑阁阁主偃景枫,带着儿子偃无师;皇沙国王亲自出行,携王子漠少君;月宫嫦娥座下弟子梦灵珑;花果山齐天大圣座下弟子桃夭夭,随偃景枫一路同来。
巫奎虎看完信,握信的手微微一紧,沉郁了许久的眼底,终于亮起一点真切的振奋。
这几方都是巫族世代通好的老交情。自上月传讯出去,他心里其实一直悬着:如今三界糜烂,各方自顾不暇,这些老交情还肯不肯理会巫族。如今回信既到,人也要亲自登门,足见这几分交情并未因五百年隔绝而淡去。
他还记得祖上留下的旧话:神木林能在五百年风雨里保全至今,除了神树结界,也靠这几方世交在暗处彼此照应。天机城曾替巫族修补过结界外围的警戒机关,女魃墓历年送来防邪煞的符箓,皇沙之国隔着西域送来过药材与粮种,月宫与花果山虽往来最淡,每逢神木林有难,传讯回回都有回音。这份交情一辈辈传下来,到他这一代,断不能在手里冷了。
他当即起身,快步出了大殿,去寻巫真雷与巫冰。
演武场边,巫真雷正检视战士子弟的操练。见族长神色,他抬眼迎上:“族长,有消息了?”
“来了。”巫奎虎把信函递过去,难掩语气里的振作,“三日后,五方贵客一同登门。天女魃掌门、偃景枫阁主、皇沙国王亲自来,还带着各家的孩子。”
巫真雷接过信,一行行看完,素来沉肃的脸上也松了几分:“终于肯来了。这一路他们能到神木林,不容易。”
“不容易。”巫奎虎点头,“外头什么局势,咱们只听了个大概,人家肯冒险走这一趟,是把巫族当真朋友。接待上不能失礼,也不能让贵客在林子里出半点差池。”
不多时,巫冰也得了讯息赶到。三人在大殿偏殿议事,把接待诸事一一敲定。
结界放行的规矩,由巫冰亲自主持,只在贵客抵达当日,于林缘一处隐秘山口打开一道供人通过的缺口,过后即刻合拢;族中居所收拾出几处清静院落,供贵客歇脚;膳食、灵水、居所陈设,按着各家的习惯分别备好;巫真雷抽调可靠战士,负责沿途接引与林内警戒,既保贵客安全,也提防外人趁开门之际窥破结界底细。
“各家随行的子弟年纪都不大。”巫奎虎翻着信上的孩童名单,缓缓道,“我们蛮儿也在。让孩子们在林子里一处玩闹,大人们殿中议事,互不扰着。”
巫真雷补充警戒安排:“接引路线我亲自带人走一遍,林缘各处暗哨重新布过。贵客进林之后,结界缺口即刻合拢,不留可供外人窥探的痕迹。各家居所安排在西坡那片清静院落,与聚居地隔着一段林木,出入皆有族人引路。”
巫冰点头,又提了一句:“女魃墓弟子随身带符伞,天机城机关器物入林,需得先知会族中巡林,免得误触结界阵纹。”诸事一条条落定,方才显出几分开门迎客的样子。
巫冰应下,又问:“外头局势,信上可说了几分?”
巫奎虎摇头:“信里只说当面再叙。想来是情势不轻,传讯符里写不明白。”
殿内一时静了静。振奋之下,三人心里都清楚,五方联袂登门,绝不会只为叙旧。外头三界究竟烂到了哪一步,这一趟来客,会带来什么消息,都要等人到了殿上,才说得明白。
筹备的吩咐一道道传下去。神木林里连日紧绷的空气,因这封来信添了几分忙碌的生气。族人听说有多年未通音讯的老朋友要登门,虽不知外界详情,也都跟着打起精神,打扫居所,备下灵果山泉。
消息传到蛮儿耳朵里时,小丫头正蹲在溪边,让灵儿低头喝溪水。
“娘亲娘亲,”她抬起沾了花瓣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有小客人要来吗?有跟我差不多大的小朋友?”
“嗯。”巫冰替她擦了擦手上的溪水,语气柔和,“三日后便到。到时候蛮儿做小主人,好好招待人家。”
蛮儿欢喜得直拍手,转身就去林间采花,要把开得最好看的花留给新来的小客人。她又跑去问灵儿,能不能给新来的小朋友看看自己最乖的小鹿;琢磨着要把溪边最亮的那颗灵石子也找出来,当作见面的小礼物。三岁小丫头满脑子都是玩伴,半点没察觉大人们筹备背后压着的沉重心事。
她还不知道,这一次登门的不只是几位世交长辈,还将带来外头那个风雨欲来的三界,与六个孩子一段从此系在一起的缘分。
三日后,天朗气清。
林缘那处隐秘山口,巫冰主持开启结界缺口。外头山道上,五方贵客陆续抵达。巫奎虎带着巫真雷与几位长老,亲自在山口相接。
大人相见,先是一番久别重逢的见礼寒暄。天机城阁主偃景枫身形清癯,谈吐沉稳务实;女魃墓掌门天女魃一身冷色衣裙,神色凌厉,目光扫过林内结界,话不多;皇沙国王风尘仆仆,袍袖间还带着西域长途跋涉的尘土气息,神情厚重。梦灵珑与桃夭夭由各自师长领着,几个随行子弟亦在行列之中。
多年世交,虽久未通音讯,见了面仍有旧谊。大人彼此见礼过后,目光便落到了各自带来的孩子身上。
六名孩童被领到一处林间空地。
空地临着溪边,灵花遍地,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蛮儿早被巫冰带到此处,身边跟着灵鹿灵儿。她穿着族中小小的礼服,乌黑头发束得整齐,仰着小脸,一眨不眨地看着新来的几位小朋友,既好奇,又有几分小主人的拘谨。
最先上前的是年纪稍长的漠少君。他虽只有六岁,举止却像个小大人,先朝蛮儿端正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和:“我是皇沙之国的漠少君。你便是神木林的小主人吧?一路听父王说,这里很美。”
蛮儿忙学着回礼,小声道:“我叫巫蛮儿,大家都叫我蛮儿。我三岁啦。”
一旁立着个清瘦的男孩,衣着利落,眉眼冷静,正是偃景枫之子偃无师。他话不多,只略略颔首,自报姓名年岁,目光已悄悄扫过林间地势、树木排布,像是在默默记认周遭环境。
“偃无师,六岁。”他声音简短。
他身侧站着个撑伞的女孩。女孩异色双瞳,伞面垂着暗色纱幔,神情寡淡,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正是女魃墓掌门弟子鬼潇潇。听见报年纪,她才淡淡开口:“鬼潇潇,六岁。”声音很轻,说完便又把伞往身侧收了收,像不愿多与人亲近。
队伍末尾,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提着一盏小花灯笼,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圆脸笑出两个浅浅酒窝,正是花果山齐天大圣座下弟子桃夭夭。她与蛮儿一般三岁,一照面就喜欢上了这个同龄的小姑娘,拉着蛮儿的手晃了晃:“我叫桃夭夭!你好可爱呀!”
最后是月宫嫦娥座下弟子梦灵珑。四岁的小姑娘声线软糯,安安静静站在桃夭夭身后,见蛮儿看过来,才小声道:“梦灵珑……叫我灵珑就好。”
报完姓名,孩子们彼此打量。桃夭夭提着灯笼,大眼睛在蛮儿脸上转了两圈,越看越喜欢;梦灵珑怯生生地揪着桃夭夭的衣袖;鬼潇潇异色双瞳扫过众人,目光在灵儿身上顿了顿;偃无师负手站着,把空地四周的林木看了一圈;漠少君则温和地一一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六个孩子,六样脾性,头一回凑到一处,起初还有些生疏。
蛮儿到底是小主人,定了定神,牵着灵儿,主动开口:“你们远道来的,蛮儿带你们在林子里走走好不好?这里有好多好看的花,还有小溪,小鹿也很乖。”
桃夭夭立刻拍手:“好呀好呀!”
于是蛮儿在前引路,一帮小客人跟在后头,沿着溪边小径往林间走。
溪水清浅,水底圆润青石上覆着薄苔,几尾灵鱼摆尾穿梭。蛮儿蹲下身,招手让大家过来看:“你们看,这里的小鱼不怕人。”桃夭夭趴到溪边,灯笼搁在膝头,盯着鱼群看得入神;梦灵珑也蹲下来,轻声吐出一缕柔和月光,水面映出淡淡清辉,灵鱼非但不躲,反倒绕着光游了过来。漠少君伸手护在溪边,怕两个三岁小丫头重心不稳栽下去;偃无师看了一眼水深与石面,默默记住哪块青石湿滑;鬼潇潇撑伞立在稍远处,目光仍留意四周,眼角却也往水面那缕月光上飘了飘。
蛮儿边走边指给他们看:哪丛灵花清晨开得最盛,哪块青石下住着灵鱼,灵儿最喜欢在哪片草地歇脚。她说话软糯,却把自家林子讲得熟稔。桃夭夭寸步不离地挨着她,一会儿指着溪边蝴蝶惊呼,一会儿把灯笼举高了去照枝叶间的光斑,两个三岁小丫头很快便笑作一团。
漠少君走在稍外侧,像个小兄长,看见小径上有凸起的树根,便回头提醒身后年纪小的梦灵珑抬脚;一只林间小松鼠窜过,梦灵珑被惊得缩了一下,他便轻声安抚,说不碍事。
偃无师默默跟在队伍中段,不多话。走至一处湿滑的青石,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机关物件,轻轻一弹,机括展开,在石面上铺出一道稳妥的落脚处,让后头的孩子依次走过。做完这些,他便收回手,依旧不声不响。
鬼潇潇撑伞走在最外侧,始终留着几分戒备,目光留意着林缘动静。走了一段,见林中生灵温顺、并无恶意,她肩上的紧绷才稍稍松下来。日头偏烈时,她还会把伞往身旁的梦灵珑那边偏一偏,替她遮住日晒。
梦灵珑走在桃夭夭旁边,累了便抬手凝出一缕淡淡的月光仙术,清辉笼过众人,驱散几分行路的倦意。她话少,偶尔被桃夭夭拽着问月宫的事,便软软讲两句嫦娥与玉兔、星夜的故事。
桃夭夭边走边凑到蛮儿耳边,小声说自己是从花果山来的,师父是齐天大圣座下,一路跟着偃景枫阁主同行。她问蛮儿平日在林子里玩些什么,蛮儿一一指给她看:哪棵树上有鸟窝,哪片草地灵儿最爱卧着,雨后哪里能捡到发光的小菌子。两个三岁小丫头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投机,牵在一起的手就没松开过。偃无师听着她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简短的话,把林间某条岔路通往哪里说得分明;漠少君则笑着听孩子们絮叨,替他们把跑散的脚步往一处拢。
不远处的接待处檐下,几位长辈看着这一幕,神色各有感慨。
偃景枫望着林间孩子们的背影,缓缓道:“我们这一辈人,在三界风雨里撑了这些年,难得孩子们还能这样不掺杂质地玩在一处。这份情谊能延续到下一代,是好事。”
天女魃靠着廊柱,神色却没那么轻松:“是好事。可外头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如今他们能在这片林子里安心玩耍,是因为有结界护着。等哪一日结界护不住了,这些孩子长大,要面对的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皇沙国王轻叹一声:“正因如此,此刻这份纯粹才格外难得。乱世里头,孩子们能握一握彼此的手,不容易。”
三位大人心里都明白,各家带着孩子出门,本也是想让下一代早一点认一认世交的脸面。今日结界之内这一场童稚相聚,来日若是三界真的大乱,这些长大的孩子,便是彼此之间最后一点可以信任的牵挂。只是这份心思太重,说出口反倒不美,三人各自按在心里,看着林间背影,神色复杂。
大人们的声音压得低,孩子们听不见。林间只传来桃夭夭清脆的笑声,与蛮儿软声的应答。
而在演武场一侧的林柱后头,巫胡儿站在阴影里,远远望着空地那边那一群孩子。
八岁的少年这些日子本就憋着一股劲,此刻看见蛮儿被一众新来的小客人围着,众星捧月一般,笑声一阵接着一阵,胸口那股压下去的情绪又翻了上来。他看着偃无师沉稳地铺路,看着漠少君周到地照应,看着桃夭夭与蛮儿亲昵牵手,只觉得那些目光、那些笑声,本该有他一份。
他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
凭什么。他在演武场上拼命练功,在禁地边缘咬牙苦熬,族中长辈的目光却总落在蛮儿身上;如今外头来的孩子,也一见面便围着她转。少年心底的嫉妒与不甘层层滋生,压都压不住。
他在心里暗暗起誓:总有一日,他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他要站到最高处,让那些如今无视他、冷落他的人,都仰起头来看他;也要让蛮儿好好尝一尝,被人晾在一边、无人问津是什么滋味。
这些日子他在演武场上拼得越狠,对那片禁地边缘的念想便越重。方才远远望着那群孩子,他甚至生出一个念头:若是地底那股力量肯借他一分,他何至于被人比下去。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未曾细想,只当是一股憋闷的火气。
这股阴暗的念头,他藏得极深,面上不显,转身便离开了林柱阴影,谁也没有察觉。
林间六童的初遇,正新鲜而温暖;唯有少年心底那颗偏了方向的种子,又往暗处长了一寸。
孩子们在林间玩闹之后,大人们便移步族长大殿。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头隐约的笑声。长案重新排开,巫奎虎坐于主位,巫真雷披甲立于侧后,巫冰坐在一旁。贵客三人——偃景枫、天女魃、皇沙国王分坐客席。殿内只留几名心腹族人伺候,余下人等尽数退到殿外。
殿内灵灯未燃,借高窗透进的天光,四壁族中壁画静静悬着。案上奉着新沏的山泉灵茶,热气细细上升,又很快散在沉肃的空气里。谁都知道,今日这一场密谈,说的是巫族往后百年的存亡,容不得半句虚言。
寒暄的客套收尽,殿内气氛一点点沉下来。
巫奎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上月几方来回传讯,木符上字数有限,局势凶险、流言恶毒这些话,传讯渠道里写不深,也不敢落字留痕。巫奎虎心里清楚,真正要紧的情形,唯有当面坐下来才说得透。
“三位冒险登门,巫族记在心里。”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稳,“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叙旧。上月传讯符里话不尽兴,外头三界到底糟到什么地步,谣言又传成了什么模样,还请三位当面说实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无论多糟,巫族都承受得住。我们不能一直守在这片林子里,做那只看见井口一方天的青蛙。”
殿内一时沉默。
三位贵客对视一眼。偃景枫与天女魃、皇沙国王眼中都掠过一丝迟疑。外头局势惨烈,巫族隐居五百年,族人久不闻血火,这些消息一股脑倒出来,会不会压垮这一族的心气。可三人也都明白,今日若再隐瞒,巫族蒙在鼓里,将来撞上真正的大祸,只会更被动。
最终还是偃景枫先开口。
他身子前倾,神色沉重:“族长既这么说,我们便不粉饰了。局势……比传讯符里说的还要糟。三界如今是岌岌可危。”
巫真雷眉头一拧:“从何说起?”
“蚩尤封印松动的程度,远超我们先前预料。”偃景枫缓缓道,“封印一日弱过一日,地底邪煞大规模外泄,顺着地脉与山川四处蔓延。四洲地界,到处有邪祟作乱,被邪煞侵染的妖魔,实力暴涨,见人便屠。许多原先安宁的城镇村落,接连遭袭,千里沃野化作焦土,残垣断壁之间,饿殍遍野。我们天机城驻守南瞻部洲东部的机关防线,这半年已被邪祟攻破三次,每一次都是折了人手、拼着惨重代价,才硬生生夺回来。”
“防线之上的机关哨塔毁了一座又一座,弩箭耗材填进去无数。”他指尖在案沿轻轻一点,“有些守塔的机关师,到最后连人带塔被邪祟吞没,连完整尸首都收不回来。”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压着疲惫。天机城机关器械名震一方,可面对潮水般涌来的邪祟,防线也是一破再破。
巫冰听得指尖微凉,垂眸不语。这些她在祭师推演中早有预感,只是亲耳听见旁人讲出这般惨烈,仍觉心口发沉。
“忘川边界,才是邪祟涌入的重灾区。”天女魃接过话头,语气冷峭,眼底却藏着连日守界的疲惫,“我带着门下弟子,在边界连守了三个月,几乎没有合过眼。符咒用了一茬又一茬,弟子折损不少,仍堵不住邪祟往里渗。女魃墓防邪煞的符箓,多少家底都压上去了,还是捉襟见肘。”
她说到鬼潇潇那一批年幼弟子时,语气缓了一瞬:“门下小弟子也轮着上了边界,日日听着外头邪祟撞界的声响。再这样守下去,还能撑多久,我心里没有底。”
皇沙国王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这位一国之主这些日子焦头烂额,眼角眉间都是压不住的倦色。
“我皇沙西域边境,被魔族与邪祟联手围攻了半年。”他声音沉重,“三座城被屠,百姓死伤无数,粮草药材耗去大半。西域精兵守了一城又一城,边民流离失所,往内迁徙的队伍日夜不绝。寡人这一路东行,是从边境火线上抽身出来的,国中诸事,还得靠留守的大臣撑着。”
他闭目片刻,又道:“沿途所见,村舍空了,田地荒了,老人孩童倒在迁徙路上无人收埋。寡人一国之主,护不住自己的百姓,夜里想起来,寝食难安。”
殿内沉寂片刻。三地局势摆在一处,便是一张处处冒烟的残破山河图。
巫真雷越听脸色越沉。三地防线失守、弟子折损、边民流离,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他这做战士的听着,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忍不住往前一步,沉声追问:“名门正派呢?大唐官府、天宫、凌波城、五庄观这些在三界数得上号的势力,就眼睁睁看着邪祟作乱、百姓惨死,不出手镇压吗?”
天女魃闻言,冷笑了一声。
“出手?”她语气里满是嘲讽,“三族自己打成一锅粥,哪还有心思管邪祟。”
她抬手,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一桩桩数来。
“大唐官府与狮驼岭在边境打了四个月,城池失而复夺、复得又失,拉锯不休。程咬金把几乎全部兵力都调去了边境,哪还有人手回头镇压境内邪祟。东海龙宫与凌波城,为着东海管辖权撕破了脸,十几场仗打下来,敖广与杨戬几乎是不死不休的架势。天庭玉帝只在凌霄宝殿发号施令,李靖领着十万天兵四处奔走镇压,按下葫芦浮起瓢,这边刚平了一处,那边又冒出来一地。五庄观镇元子索性闭了山门,守着自家人参果树,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城之主争的是地盘管辖权,一派之主守的是自家仙名,天庭要的是三界管控的体面。”天女魃一一拆解,“各有各的要紧事,唯独境内遭邪祟屠戮的百姓,不在他们眼下最急的那一栏里。”
她说到这里,语气愈发讥诮:“整个三界一团乱麻。三族之间的恩怨积了千百年,深入骨髓,邪祟都横行到家门口了,各家还在互相攻伐、互相算计。”
巫真雷听完,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憋出一句:“荒唐。”
这些名门正派,或拥兵自重,或闭门自保,彼此争权夺利,把苍生疾苦搁在了一边。外头邪煞外泄、百姓受难,他们却在内斗上耗着力气。他这个守界护族的战士,听得满腔愤懑,无处发作。
巫奎虎坐在主位,一直静静听着,神色未动,握着扶手的手却缓缓收紧。
巫真雷听完三地惨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常年守林,只知外头不太平,却想不到已糜烂到这般田地。战士的本能让他已经开始盘算,若邪祟真漫到神木林外缘,族中防线要如何布、战士要如何排。巫冰垂眸推演,祭师一脉对封印与邪煞感应最敏,三位贵客所述外泄之重,与她这些日子梦境与感应叠在一处,让她心底那股不安又沉了几分。
他原以为外界只是纷争不断,如今听完三地与各派做派,才明白局势比自己推断的还要凶险。封印衰弱、邪祟横行、三族内斗,几件事拧在一处,便是一场随时可能倾覆三界的大祸。而巫族困在神木林五百年,对这一切所知有限。
“还有一层,”偃景枫看了巫奎虎一眼,语气放缓,也是提醒,“我们今日说的这些,只是各地兵祸与邪祟。至于外头人怎么看巫族、怎么编排巫族——”
他话没说完,殿内的气氛便又沉了一层。
巫冰抬起头,轻声开口。她知道,这一层才是巫族最不愿听见、却又必须知道的真话。
殿内静了片刻。
巫冰端起案上茶杯,指尖却有些发僵。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寒意,抬眼看向皇沙国王,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王,我们巫族在外头的谣言……如今传到了什么地步?”
皇沙国王与她对视一眼,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沉默了几息,终究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
“彻底失控了。”他语气沉重,“谣言传遍三界,深入人心。如今外头提起神木林巫族,十个人里有九个,信的都是那套说法。”
巫冰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都传了些什么?”她问。
皇沙国王缓缓道来,每一句都像一块冷水,浇在殿内几人心头。
“如今外头说,蚩尤封印之所以松动得这样快,是巫族在暗中搞鬼,暗中输送邪煞之力助蚩尤破封,打算与他联手,瓜分三界、一同统治。各地作乱的邪祟,也被说成是巫族故意放出来的,搅乱三界,好坐收渔利。还有人讲,巫族修炼的是黑暗邪术,掌控着三界至邪的力量,是这一切灾难的根源。”
这些说法借着商路、酒肆与门派传训四散,一人传一人,越编越像真的。谁家村镇遭了邪祟,便有人指着西南方向说一句“定是那神木林妖人放出来的”;哪里出了一件离奇命案,也有人附会成巫族邪术所为。真相如何,没人肯去查证,人在恐惧里,总愿意先恨上一个看得见的靶子。
巫冰脸色一点点发白。
“更难听的也有。”皇沙国王叹了口气,“有人翻出五百年前那一役,说封印蚩尤根本没有巫族的功劳,巫族反倒是临阵倒戈,差点让蚩尤破了封;如今史书上那十五位天命之人的功劳,是巫族窃取来的。战后怕被追责,才躲进神木林不敢出来。”
“这一条编得最是阴毒。”他摇了摇头,“五百年前亲历者本就所剩无几,巫族又避世不辩,后人想怎么写,便怎么写。十五位天命之人里其余十四家的后人,未必都记得同生共死过的那位巫族祭师;记得的,也未必肯站出来替一句亡者分辩。”
“荒谬。”巫真雷在旁猛地沉声开口。
可皇沙国王接下来的话,让这两个字堵在了众人胸口。
“是荒谬。”国王苦笑,“可人心惶惶的时候,越荒谬的话,越有人信。百姓被邪祟折腾得走投无路,正需要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巫族来历神秘、隐居不出、无从自辩,便正好成了这个靶子。如今外头百姓提起巫族,咬牙切齿,当我们是妖人;散修把巫族视作眼中钉,四处搜寻神木林的踪迹。大唐官府更是贴出了榜文,斩杀巫族弟子,便可领高额赏金。”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我皇沙与巫族世代交好,已先后派了十几波使者出去澄清,可没有一方愿意听。众人如今认准了,巫族便是邪恶异类,是三界公敌。”
“榜文贴出去之后,境外散修像闻见血腥味的鹰,四下打探神木林的方位。”国王又道,“哪怕只抓到一个在外行走的巫族子弟,也能去领赏。这些年我们压着结界未开,幸而还没有族人落进他们手里;可一旦山门松动,这些人闻着味便会围上来。”
殿内死寂。
巫冰坐在案后,久久没有言语。她早知道外界对巫族有误解、有敌意,这些年隔着结界,也零零碎碎听过一些传言。可她没有想到,谣言已恶毒到这个地步,也深入到这个地步。
她端着茶杯的手轻轻一晃,杯里茶水晃出边沿,溅落在裙摆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却像是全然没有察觉,怔怔望着案面。
巫族世代守在这神木林里,守着神树,镇压着地底虎魄。五百年前那一役,族中无数族人战死沙场,前任祭师献祭了自身元神,才换回三界五百年安宁。这笔血债、这份付出,到了外头人嘴里,竟被颠倒成临阵倒戈、窃取功劳、暗中助邪。
她自小在族中长大,听着先辈祭师的故事长大,也在梦里见过那场火海与厮杀。她如今身上这一身祭师灵力,便是一族一代代以性命温养神树传下来的。每一代祭师走到最后,都要把自己的生命力量填进封印里去。这样的族群,这样的宿命,外头人却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肯留。
多少年隐忍避世,不辩白,不张扬,换来的却是这样一身洗不清的污名。
巫冰喉头微微发紧,眼眶泛酸,却强自按捺住了。她是一族祭师,殿内还有族人、有贵客,不能在此时失态。
“嘭——”
一声闷响骤然炸在殿内。
巫真雷猛地起身,一掌拍在长案之上。石质案面被他这一掌之力震出一道深深裂痕,木屑石粉簌簌落下。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压在喉咙里的怒声一句句砸出来。
“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我巫族世代守林护封,五百年前战死的先辈埋骨武神坛,前任祭师献祭元神,哪一条对不住三界?如今竟把这脏水一盆盆往巫族头上泼!”
他战士出身,一身杀气随怒火外泄,殿内空气都冷了几分,案上茶杯被震得轻颤。他胸口剧烈起伏,只恨不能此刻便带着战士子弟冲出山门,去找那些散播谣言的人当面对质,问一问他们良心何在。
可他攥着拳头,到底没有踏出殿门一步。
巫真雷比谁都清楚,此刻冲出去理论毫无用处。谣言已成大势,愤怒压不住人心,贸然现身,只会正中那些人的下怀,让全族陷入被动。他重重喘了几口气,硬生生把这股暴怒压回胸腔,只是周身气息依旧冷得骇人。
案上被他拍裂的石缝里,石粉还未落定。这位族中最强战士这些日子加紧巡林整备,本就憋着一股护族的劲,此刻得知族人世代所受的竟是这般污蔑,胸口怒火几乎要破腔而出。可他记着自己是战士首领,殿内还有贵客、有族长,一步失态,乱的是全族阵脚。他只能把恨与怒一并咽下,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巫奎虎一直坐在主位,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族长一脉听着这些谣言,比谁都清楚有多荒唐。五百年隐居避世,他以为不问世事便能换得族人平安,不曾想沉默换来的是这样一套倒打一耙的说辞。他看着拍裂的案面,看着脸色惨白的巫冰,看着强忍怒火的巫真雷,眼底翻涌的情绪一层压着一层,面上却看不出太大波澜。数十年族长的涵养,让他在这般屈辱面前,仍先顾着殿内军心,不肯露半分失态。半晌,他才缓缓抬手,按住巫真雷紧绷的肩。
“真雷,坐下。”他声音低沉,“发怒无用。今日我们既然听了这些,就不能白听。”
巫真雷死死攥拳,胸口起伏许久,终究缓缓坐回原位。
殿内众人都明白,谣言只是表面。肯花这样大力气编排巫族、悬赏斩杀巫族弟子,背后绝不会只是寻常百姓的盲从。
偃景枫看了众人一眼,把话接了下去,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巫真雷压下胸口那口怒气,抬眼看向偃景枫,语气沉硬。
“那几方呢?”他问,“大唐官府程咬金,东海龙宫敖广,凌波城杨戬,五庄观镇元子,天庭李靖,还有狮驼岭那位大大王——这些都是在三界跺跺脚四方震动的人物。他们当真不知道谣言是假?当真不清楚巫族是什么样的族群?”
偃景枫苦笑摇头。
“他们当然知道谣言是假。”他缓缓道,“在他们眼里,巫族是什么样的族群,守的是什么本分,他们心里有数。可真假从来不重要。”
殿内众人都看向他。
“重要的是,巫族一旦现身,会打破三界维持了几百年的利益平衡,触动到他们各自的利益。”偃景枫语气冷静,把这层窗户纸一层层剥开,“诸位不妨想想,一支隐居千年、来历神秘、实力深不可测的势力,手里握着上古神树的力量,还藏着八件镇族之宝。这样一支族群重新走到人前,谁都会心生忌惮。忌惮到一定地步,便要先下手为强。”
他逐条数来,每一条对应一方心态。
“程咬金坐镇大唐官府,怕的是巫族崛起,威胁大唐的统治根基;敖广身为东海龙王,忌惮神木林这一身自然之力,日后盖过龙宫在水系的地位;镇元子是地仙之祖,怕神树之力压过五庄观的名头;李靖掌天庭天兵,觉得巫族不受天庭管控,是一颗埋在三界里的不稳钉子;至于狮驼岭大大王,他眼里盯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八件镇族之宝,想着据为己有。”
“这些人未必个个与巫族有旧怨。”偃景枫补充,“可地盘、权位、名望、宝物,哪一样摆到眼前,都容不下一支不受他们管束的强族。今日不除,日后坐大,便是心腹大患。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趁巫族尚未站稳脚跟,先下手除去的机会。”
天女魃在旁接话,语气冷冽:“各有各的算盘,可路子是一条。”
“谣言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偃景枫道,“打着除魔卫道、守护苍生的旗号,联手铲除一支潜在威胁,瓜分神树与法宝的力量,到头来还能落一个正义的名声。里外都占了好处,何乐而不为。”
“你瞧,程咬金与狮驼岭还在边境拉锯,敖广与杨戬打到不死不休,可一说到要对付巫族,往日恩怨便能先搁到一边。”天女魃冷笑,“因为除掉巫族这件事,对他们各有各的好处。共同的利益,比任何盟约都牢靠。谣言是他们递出去的箭,民心是他们借过来的势,巫族就算有口难辩,也辩不到他们面前。”
巫真雷听得后背发凉,先前的怒火一点点沉下去,变成一股寒意。
“这几方此前可曾探过神木林的底?”他沉声追问。
“明面上没有。”偃景枫道,“结界藏得深,外人寻不到确切方位。可这些年境外散修四处打探,背后若无人默许撑腰,不至于搜得这样勤。各方都在等,等一个确凿的位置,也等一个联手动手的由头。如今谣言与榜文先一步出来,便是在给这步棋铺路。”
他原以为,这些名门大派至多是被谣言蒙蔽,弄清真相便罢。如今才明白,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弄清真相。谣言只是一把刀,刀握在谁手里、想砍向谁,全看利益。
“他们联起手了?”巫奎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偃景枫点头,神色凝重:“半月之前,程咬金、敖广、杨戬、镇元子、李靖、狮驼岭大大王,六大掌门已在大唐官府秘密会面。彼此之间往日恩怨虽深,这一回却先放下了,达成了共识——将巫族定为三界公敌,暗中调集人手,准备联手对付。”
“会面是秘密安排的,外界不知情。”他压低声音,“各方如何分派人手、何时动手、由谁牵头,细节我们尚未摸清,只知道调遣已经在暗中进行。等他们觉得时机成熟,这张网便会朝神木林收过来。”
一句话落下,殿内气氛直降到冰点。
死寂沉沉压下来,连殿外的风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巫冰垂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尖冰凉。她想到神树祭坛上那八件镇族之宝,想到神树根系下压着的虎魄,这些守护巫族千年的根本,如今在外人眼里,竟成了值得联手争抢的肥肉。祭师一脉世代温养神树,守住的是苍生封印;到了旁人算计里,却只算出了力量与宝物的价码。
巫真雷闭了闭眼,他是族中最强战士,一生信的是刀枪相向、正面一搏,可心里清楚得很:巫族战士再强,子弟再勇,面对六大顶尖势力联手,也绝无胜算。这不是一殿一族能扛下来的局面。
他在心里默默盘过族中兵力:巡林战士多少,能上阵的青年子弟多少,结界与神树还能撑多久。盘到最后,数字单薄得让他心口发沉。若是六大势力真的联袂压境,一族之力不过杯水车薪。这也是方才听完谣言,他哪怕怒到拍裂案面,也强压着没有冲出门的缘由之一。
巫奎虎坐在主位,久久不语。
他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像是被这一连串消息压得怔在原处。可长案之下,他那只苍老的手早已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掌心被刺破,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靴面上,他却像全然不觉疼,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五百年隐居,他守着全族老小只求安稳;如今安稳还没守到,六大势力联手的大网,已经悄悄朝神木林罩了下来。
血顺着掌纹聚到指尖,一滴一滴砸在靴面与青砖上,洇出暗色小点。老族长垂在案下的手微微发颤,面上却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他这一生见过封印衰弱,听过谣言污蔑,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巫族要同时面对地底将破的封印与地上六方联手的杀机。
殿内几人都知道这位族长此刻在想什么,却无人出声打破这份沉默。沉重与绝望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偃景枫垂着眼,天女魃神色冷硬,皇沙国王眉头紧锁,三人都在等这位一族之主先稳下心神。换作任何一方势力面对六大联手,都难免阵脚大乱,巫族隐居五百年,承受到这一步已属不易。
不知过了多久,巫奎虎缓缓松开手,掌心伤痕密布,血珠凝在纹路里。他抬眼,目光扫过殿内三位贵客,沙哑着开口,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
巫奎虎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灵草在梁下轻晃的细声。方才六大联手的死局压下来,他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是强行闭门硬扛,是开门求援,还是另寻退路。三位贵客一路上未急于表态,他也猜不透人家究竟站在哪一边。此刻他最想先知道的,是这几位世交,今日登门究竟是来拉巫族一把,还是来劝巫族继续缩着。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缓缓问道:“你们这次来,是不是也来劝我,不要开门,继续带着族人躲在林子里?”
偃景枫闻言,也沉默了许久。
“不瞒族长。”他终于开口,“来之前,我们确实想劝。外头人心险恶,六大势力虎视眈眈,巫族这道结界一旦打开,便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明处,会立刻招来围攻,后果不堪设想。留在林子里,至少还能多安稳几年。”
“这一路东行,我们见过被邪祟踏平的村镇,也见过各派系为争地盘死斗的战场。”偃景枫缓缓道,“照外头的情形,巫族缩在结界里,多守一日是一日,才是最稳妥的活法。我们几个在路上商议,若族长有意开门山,便劝他再等等。”
这是实话。殿内无人插话。
“可到了神木林,看见结界如今的现状,我们也明白,已经没有退路了。”偃景枫话锋一转。
天女魃接过话头。她走到殿门边,望了一眼外头神树的方向,回过头来。
“虎魄封印在不断躁动,神树如今大部分力量都用在镇压封印之上,维系结界的力量早已大不如前。”她语气冷静,“结界一年薄过一年,这点我们一进山口便看得出来。就算你们不开门,六大势力也迟早会循着蛛丝马迹找到这里,发起总攻。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巫奎虎身上。
“十三年后蚩尤破封,是板上钉钉的事。到那时,六大势力不攻巫族,也挡不住蚩尤的脚步。与其等到两面夹击,被动挨打,不如早做打算。”
皇沙国王点头补充:“关门坐守,是十死无生;开门虽九死一生,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能与愿意相信巫族的势力联起手来,一同对抗六大势力与即将破封的蚩尤,总比孤身一族扛下所有要强。”
“我皇沙敢信巫族,不是听了几句传言便下判断。”国王看向巫奎虎,“世代通好的交情摆在那里,先祖传下的口碑也摆在那里。五百年前那一役巫族出过什么力,我们王室祖上传得清清楚楚。外头说什么,我们心里有杆秤。”
巫奎虎听着,没有立刻应声。
偃景枫看了看身边两人,正色朝主位拱手。
“族长,无论你最后做什么决定,我们都站在你这边。”他一字一句道,“天机城、女魃墓、皇沙之国、月宫、花果山,五方已经达成共识。只要巫族传讯有需,我们必倾尽全族之力,第一时间驰援,绝不让巫族孤军奋战。”
殿内沉默片刻。
巫真雷紧绷的肩线松了半分。他原以为五方至多口头道义相助,没想到各家可调的家底都摆了出来。巫冰抬眼望向三位贵客,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悬了多日的心也稍稍落地。
这些日子压在巫奎虎肩头的,是全族性命、千年污名与六大联手的死局,身边族人虽同心,对外却孤立无援。此刻听着三位贵客一句句把可调动的资源摆到台面上,把驰援的承诺说到实处,他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涌上一丝暖意。
这点暖意很淡,冲淡不了殿内压顶的危局,却让这绝境之中,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并肩的方向。
“此后讯息往来,仍按旧道传讯。”偃景枫又道,“五方各留一道印记传讯之法在神木林,一旦有变,族长捏碎印记,就近一方先行接应,其余各方随后便到。物资与防务的细目,等孩子们相处这些日子里,我们几人再慢慢议出方案。”
巫奎虎缓缓起身,朝三人郑重拱手还礼。
“大恩,巫族记下了。”他声音仍沙哑,却比先前稳了几分,“开门山一事,我还须与族中再议。可无论将来如何,今日五方这份情义,巫族上下,没齿难忘。”
他心里也已拿定主意:大会上两派争持不下的那道山门,经今日这一场密谈,方向已渐渐明朗。闭门坐以待毙不可取,开门求援又须步步谨慎。接下来几日,他要把族中长辈一一说通,把防务与后路一条条备好,不能让这五方驰援的承诺,到了用时落了空。
三位贵客连忙起身还礼。
又商议了几句后续往来的细节,殿内密谈方才散去。巫奎虎起身送客,一行人步出大殿。西坡院落方向,孩子们的笑声一阵阵地飘过来,隐约还听见桃夭夭喊蛮儿的名字。大人们循声望去,暮色里六个孩子正跟着各自的随从往住处走,身影小小的,拖在林间夕照里。
殿内议事至此,大局已定。窗外天色渐渐向晚,林间孩子们玩闹了一日的声音,隔着一重殿门隐隐传来,清脆得与殿内的沉重格格不入。
大殿之内,六大势力联手的危机沉沉压顶,流言、兵祸、封印衰弱,一桩桩悬在巫族头上;大殿之外,六个孩子的友谊却纯得发亮,在结界护住的这片温柔林子里,笑着握过了彼此的手。
孩子们还不懂什么是三界公敌,什么是六大联手,什么是封印将倾。他们只知道今日认识了新的同伴,林子很好玩,身边的人很和善。这份干净的情谊在大人背负的阴云之下亮着,像结界内最后一段无人惊扰的好时光。夜色渐起,林灯一盏盏亮起,照着六张小脸各自归家的方向。
风雨欲来之前,孩子们先握住了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