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儿修炼多年,对灵力的感知比寻常孩童敏锐。他能觉出那股黑暗气息与神木林温润纯净的灵力截然不同,阴冷、黏滞,像泥潭里翻上来的浊水。可奇怪的是,这股邪气缠上他的瞬间,他体内躁动的灵力竟像找到了呼应一般,胸口那股压不住的怨火被撩得更旺,连神魂深处都泛起一阵战栗的快意。他知道这感应不该有,却一时挪不开脚步。
阴冷,沉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诱惑。
胡儿呼吸一滞,下意识攥紧了拳。
就在这片死寂的阴冷之中,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心底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高,低沉,缓慢,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他脑海深处,分不清是耳中听见,还是心里生出。它循循善诱,一字一句,稳稳地落在他翻涌的恨意之上。
“你想要力量吗?”
胡儿浑身一震。
他猛地环顾四周,林间空无一人,只有暗沉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你想要得到你的一切吗?”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不急不缓,仿佛看穿了他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不甘与怨怼,“被夺走的疼爱,被分走的目光,被人轻看的滋味……你不是一直都想讨回来吗?”
“你现在所修的,不过是旁人愿不愿给的几句称赞。”声音缓缓继续,“只要有另一个天资更好的人出现,这些便会再度被拿走。可若你握住真正的力量,便再也不必仰人鼻息。”
胡儿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心跳如鼓。
他当然知道这声音来自何处,知道地底封着的是何等邪恶的东西。族中长辈提起禁地,语气里的郑重与忌惮,他从小听到大;师父告诫过,那是至邪至煞之物,能吞噬人心智,沾之即迷。他本该立刻转身离开,跑得越远越好。
可心底那股被压了许久的恨意,在这一刻被这道声音轻轻一撩,便再也按捺不住。
力量。
他太想要力量了。
若有足够强的力量,他便不必再苦练多年去争旁人一句夸赞;若有足够强的力量,爹娘便不会只把目光放在妹妹身上;若有足够强的力量,他大可以不必再留在这片被人看轻的林子里,不必再对着那个抢走一切的小丫头忍气吞声。他想拥有足以对抗父亲、对抗母亲、对抗整个巫族、乃至对抗整个三界的力量,让所有如今轻看他、冷落他的人,都重新仰起头来看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明知道这是邪物蛊惑,明知道靠近它要付出代价,可被怨念占满的心,已经顾不上分辨善恶。他只觉得这地底的声音,像是唯一听懂了他委屈的存在,唯一愿意把他梦寐以求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有那么一瞬,心底还有一丝清明在拉扯他:这是禁地,是邪物,师父知道了定会重罚,爹娘也会失望。可那丝清明刚浮起,便被这些日积攒的委屈与怨气压了下去。他想到饭桌上被忽略的自己,想到演武场上转走的目光,想到那束被自己拍落的花,胸口的火又烧了起来。正邪的界限,在这团火里,一点点变得模糊。
少年眼底的忌惮,一点点被偏执取代。
他没有再往前踏入禁地,也没有应声答应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块青石旁,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墨色眼眸沉沉望着地底黑暗的方向,胸口起伏,像是在跟自己,又像是在跟那道声音,默默立下一个誓。
他现在还小,还没有本事,也还不是时候。
他要等。
等一个能让他拿到这股力量、站上最高处的机会。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要让巫蛮儿也亲口尝尝被人无视、被人冷落的滋味。到那时,属于他的一切,他都要亲手拿回来。
今日演武场上母亲偏护妹妹的话,族人围着蛮儿转的目光,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委屈,他一桩一桩在心底翻过,翻成了立下这道誓时的底气。他还不知道这股地底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来日要付出什么代价,可他已经隐隐打定了主意:只要能换回从前那些被人看重的日子,哪怕前路是邪是险,他也在所不惜。
地底的低鸣似乎轻轻应了一声,又沉了回去,重新归于蛰伏的死寂。
胡儿在禁地边缘站了许久,直到后背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才缓缓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朝禁地深处望了一眼。暗沉的林木依旧沉默,地底那股力量重新蛰伏,看不出半点痕迹。他把这片林子的方位、脚下那块青石的模样,悄悄记在了心里,像是记住了一个来日才能赴的约。
来时那股冲昏头的火气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压在心底的沉定。他步伐不快,背影在暗沉的林间显得格外孤倔。
走出暗沉林缘,重新踩回温润灵土的那一刻,外头的日光落在脸上,他却没觉得暖和。袖中的手依旧攥着,掌心沁出薄汗。方才在禁地边缘听见的那道声音,像一道细而冷的线,缠上了他的心口,挣不开,也不愿挣。
身后禁地依旧无声,地底黑暗沉沉蛰伏,只等封印再弱一分,时机再熟一分。神树的根系自禁地外围层层盘绕,将那股邪气镇在深处,千百年不曾松动。可镇得住器物,镇不住人心;少年心底那颗偏了方向的种子,已不在封印护持的范围之内。
而这片神木林外头,神树的生机温柔如常,族人尚在练功,母亲正哄着哭累的妹妹,谁也没有察觉,那个被怨念缠住的少年,方才在禁地边缘,与地底的至邪之物,遥遥应下了一个不该有的约定。
一颗叛逆的种子,已在禁地边缘破土而出。
神木林深处,族长大殿静立于神树西侧的一片高坡之上。
殿宇不尚华饰,通体以经年灵木筑成,梁柱粗实,木纹深沉,墙面打磨得素净光洁,只在壁上绘着先祖传下的族中图腾——古木盘根,藤甲披身,一道蜿蜒山脊横贯画面。殿顶梁木间悬着长长一串风干的灵草与木牌,是历代族长记下的巡林日志,风一过,轻轻相碰,发出低沉干涩的声响。
大殿后壁正中,供着一族先祖的木主牌位,层层排开,最古的一块已被岁月摩挲得木纹发亮。牌位两侧壁上,除了古木图腾,还绘着一幅幅褪色的壁画:族人巡林守界、祭师抚树温养、战士列阵林缘。画色历经久远,笔触仍见郑重,一代代把巫族守林护封的旧事,留在这四壁之间。
白日的光线自殿门与高窗斜斜淌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几道明暗交界。殿内不燃灯火,只借窗外透进的天光,四壁光影沉静,空气里浮着旧木、干燥灵草与陈年墨帛混合的气息,肃穆得让人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殿中长案之后,巫奎虎独坐。
老族长一身深褐族长长袍,须发梳理得整齐,腰背依旧挺直,只是这些日子眉峰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他面前的长案上,平日摊开的巡林图、族册都已收拢到一侧,案心空出一块平整的地方,铺着一方素净的麻布。
殿外传来族人劳作的远远人声,隔着一重林木,听不真切,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动静。殿内却静得能听见案上灯火未燃、灵草轻晃的细声。
巫奎虎坐了片刻,伸手探向长案下方一处暗格,手指在木纹上轻轻一按,暗格弹开。
他从里面取出一卷卷轴。
卷轴不长,外层裹着一层褪色的深褐绢帛,捆绳已是年代久远的麻线,颜色发暗,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软。卷轴入手很沉,不只是绢帛的分量,更像是一卷压了五百年的嘱托。巫奎虎双手捧着,放到案心麻布之上,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了里头沉睡着的先人。
他静坐了一息,才抬手解开那道陈旧的捆绳。
绢帛一层层展开,露出发黄的纸面。纸上是先人以祭师毛笔写下的字迹,笔力沉雄,墨色历经五百年岁月,已从乌黑褪成深沉的褐灰,笔画之间仍见筋骨。卷轴年代太久,边缘微微起毛,几处折痕处显出发脆的裂纹,被人小心翼翼地裱补过,看得出来历代族长都曾反复展读。
巫奎虎垂眸,一行一行看下去。
殿内安静无声,只有他缓缓展卷的细微声响。
卷轴开篇,是五百年前那一任巫族族长留下的遗训。文字不长,句句沉重,像是先人自尸山血海之中回首,一字一句留给后世族人的托付。
“天地有劫,蚩尤若复起,封印若再倾颓,我巫族世受黄帝厚恩,受此神木林一方灵土镇守封印之责。届时族人不可退避,不可独善,当挺身而出,护佑三界苍生。纵以性命相搏,亦在所不惜。”
字迹到此处,笔锋格外重,末了一笔拖出长长的一道墨痕,像是书写之人按住胸口、压着千钧之力落下去的。
再往后,是五百年前那一役的简略记述:十五位天命之人并肩死战,前任祭师献祭元神,一众英魂埋骨战神山武神坛,换来这五百年的安宁。记述末尾,先人写下一句叮嘱——
“安宁有期,劫数无期。后世子孙勿忘此战,勿负苍生。”
巫奎虎看着那一行字,久久没有动弹。
他抬手,苍老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那道深重的墨痕,指腹贴着五百年前的笔锋,像是仍能触到先人落笔时的决绝。
五百年了。
这卷遗训自前任族长手中传到他这里,又在他案头暗格里搁了许多年。他至今还记得接卷那日,老族长病重卧床,把这卷绢帛交到他手里,枯瘦的手按着卷轴,反复叮嘱他守住神树、守住族人,也守住巫族一脉不曾弯下的脊梁。往日里他只当是族长临终的嘱咐,这些年封印日衰,再翻起这卷文字,才渐渐品出先人落笔时那股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沉勇。平日里它安安静静卧着,与族中其余旧卷一般,只是一段遥远的先人旧事。可近来封印一日弱过一日,地底那股躁动一日明显过一日,这卷遗训便像是重新有了重量,压在他案上,也压在他心头,一日沉过一日。
他比族中任何人都清楚封印如今的光景
神树维系的那道镇压,已不像千年前那般牢不可破。近十几年来,地底邪煞外泄的迹象越来越多,林缘之外四洲邪祟作乱的传闻,几经交好势力辗转传来,一桩接着一桩。按照历代祭师推演与族长一脉代代相传的测算,这道封印至多还能维持十余年。
十余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族中许多孩童如今还在林子里追鹿摘花,懵懂不知。可十几年光阴一晃便过,等封印真到了倾颓的那一日,地底沉眠的至邪魔兵与沉睡的上古凶煞一旦挣脱,三界首当其冲要面对这场浩劫,神木林也断无独善其身的道理。
唇亡则齿寒,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巫奎虎缓缓合上卷轴,却没有立刻卷回去。
他靠在案后,抬眼望向殿门外。高坡之下,神木林海层层叠叠,古木苍翠,繁花遍野,灵鸟盘旋。聚居地屋舍错落,族人往来劳作,孩童的笑声隐约随风传来。那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家园,是巫族世代栖息的地方,安宁、温润,不染外头的杀伐纷争。
那些在林间追逐嬉戏的孩子里,有不少还在牙牙学语,连结界外是何光景都不曾听长辈细说。若真到了要出山的那一日,最先被推到外头风浪里的,便是这一辈尚未长成的后人。巫奎虎念及此处,眉心又沉了几分。他这一任族长拿的主意,分量要落在全族小辈往后数十年的命途上,容不得半分轻忽。
守着这片安宁,他当然愿意一直守下去。
可身为一族之长,他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方林子。
遗训里那一句“不可退避,不可独善”,他读了许多遍,每读一遍,心头的分量便重一分。他自问,若真到了封印将倾、三界有难的那一日,他能否带着全族老小,继续躲在这结界之内,听着外头苍生受难,闭门不出,苟且偷生?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过自己不止一回。
答案他心里清楚。不能。
先祖能在五百年前挺身而出,他这一任族长,便没有带着后辈缩在林子里装聋作哑的道理。巫族守了千年封印,守的从来不是一己一族的安稳,而是这天地间一缕不曾断掉的正义之气。真到了要抉择的时候,他不能让先祖的脸面,毁在他这一代人手里。
这些年,他心里其实早已有了主张——不能再这样固步自封下去,结界迟早要开,巫族迟早要重新走到三界人前。
可“开门山”三个字,说着容易,真要落到全族头上,顾虑也实在太多。
巫奎虎垂眸,目光落回案上那卷旧卷轴,眉头缓缓蹙起。
结界一旦开启,外头是个什么样的局面,巫族面对的又是什么,他心里并无十分把握。五百年隐居,族中子弟久不问世事,对外界如今的势力分合、恩怨纠葛所知甚少;更不必说那一层压了五百年、越传越歪的污名与误解。这些年虽有几方世代交好的势力暗中通着音讯,可三界之大,敌意从何而来、深浅几分,都要走出这片林子,才看得真切。
他的手指在卷轴捆绳上缓缓摩挲,久久没有说话。
殿外天光静静移过青砖,那串风干灵草在梁下轻轻晃着。老族长坐在肃穆的大殿里,面前是一卷五百年前的先人遗训,身后是一整个需要他拿主意的族群。
沉默在殿内一点点积厚,像山雨来临前,林间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
要讲清巫奎虎心中这层层顾虑,还得从五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说起。
卷轴上的记述止于封印重成,可五百年间巫族走过的路、受过的委屈,并不在这几行遗训里。这些旧事,代代族长口耳相传,到巫奎虎这一代,早已熟得像殿壁上那道族中图腾,一笔一划都刻在心里。
五百年前,蚩尤再度破封,三界浩劫再起。
那时巫族并非缩在神木林里作壁上观。族中那位前任女祭师,应了天地气运,成为十五位天命之人之一,亦是千年间有数的最强祭师之一。她带着巫族走出世代居住的秘境,与另外十四位来自人、仙、魔三族、各大门派的天命之人并肩死战,最终在战神山武神坛拼尽一切,再度封印蚩尤,换回了这五百年的人间安宁。
那一役的惨烈,先人传下的记述里写得明白:十五位天命之人,无一生还。巫族祭师献祭了自身元神,与一众英魂一同埋骨武神坛。
按说,这样一族为三界出过力、流过血、折过最优秀的祭师,理应被三界铭记感念。
可世事偏偏不遂人愿。
大战落幕,蚩尤虽被再封,仙、魔、人三族之间的混战却并未停歇,反倒借着战后的残破局面重燃起来。各方势力争夺地盘、资源与话语权,今日你攻我伐,明日结盟反目,三界乱成一团。巫族在那一役中折了祭师,也折了不少一同出战的族中战士,残存下来的元气大伤。封印重成之后,见外头再无需要自己出手的浩劫,又素来不喜卷入纷争,便依照族中旧例,带着残存族人退回神木林,重新落下结界,销声匿迹。
族中老人常说,退回林子那年,沿路所见尽是战后疮痍。田地荒着无人耕种,村舍残破,流离的百姓扶老携幼。巫族战士默默护送过几处逃难的人群,便按族规不再多涉外界事务,一路回到了这片被神树护着的秘境。
这一退,便是五百年。
起初那些年,三界忙于彼此攻伐,没人顾得上这支曾经现身战场的族群。日子一久,大战的亲历者陆续故去,见过巫族出战模样的人越来越少,巫族便像一滴落进大海的水,渐渐从三界众人的记忆里淡了下去,仿佛从未在那场浩劫里出现过。
沉默本是避祸,沉默久了,却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三界之中,总有野心之辈需要为自己的行事找一个说辞,也总有势力需要一个可以指摘的旁族来转移视线。巫族这样一支来历神秘、擅自然之力、又隐居不出、无从自辩的族群,便被人挑中,成了最好拿捏的靶子。
于是各种说法,顺着三族往来的商路、门派与市井,一点一点散播开来。
有人说,巫族本就是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族群,修习的是见不得光的旁门灵力;有人说得更难听,讲巫族与蚩尤本是一路,当年之所以出手对战蚩尤,并非为了苍生,不过是两伙势力争利,打赢了便想借机称霸三界;还有人添油加醋,说神木林深处藏着巫族不可告人的图谋,那片秘境里的自然之力,迟早要被他们用来反噬三界。
这些说法借着往来商路上的行商嘴,在集镇酒肆的闲谈里传开;又被各门各派添进自家的说辞,用来告诫弟子提防西南方向的神秘族群。传着传着,连相隔遥远、从不曾见过巫族之人的地方,也对这支山林里的族群有了先入为主的恶感。
这些说法,起初只是茶余饭后的几句闲谈,真假无人去查。
可传的人多了,编的人又故意顺着听者的心思添枝加叶,假的话便一遍遍重复,重复到后来,竟在三界许多人心里成了理所当然的“真言”。五百年过去,亲历者早已作古,后人只听着长辈传下来的零碎说法,便信以为真。巫族是黑暗族群、是蚩尤余党、是藏在山里图谋不轨的隐患——这样的误解,在三界各势力之间扎下了根,根深蒂固,轻易拔不动。
久而久之,外头提起南瞻部洲西南那片山脉,除了忌惮武神坛的凶名,对群山深处那支传说中的山林族群,便也抱着三分戒备、七分揣测。偶尔有迷路的行脚旅人远远望见林缘灵气,转头添油加醋一说,反倒又给这些流言添了几分所谓佐证。而林子里的巫族子弟,自小听着族中长辈叮嘱对外缄默,对外界那些编排,只在往来秘讯里零星听闻几句,无从辩解,也无从辩驳。
巫奎虎想到此处,闭了闭眼,胸口那股憋闷又沉了几分。
他执掌巫族这些年,并非不曾想过澄清。可结界封着,族人不出,外头的人便听不见巫族自己的声音;偶有世代交好的势力替巫族说几句公道话,在铺天盖地的流言面前,也像往沸水里浇了一瓢凉水,转眼便被压了下去。久而久之,他也越发不敢轻易开启结界。
他还记得早年间,有交好势力辗转捎来话,说外头又兴起了新一轮编排,问巫族是否要出面分辩。那时他思量再三,终究按捺未动。族中子弟久未露面,贸然派人出去,言辞稍有不慎,反倒落人口实;而任凭流言继续,至少秘境之内族人安稳,封印与神树不被外界惊扰。这份两难,历代族长都掂量过,到他手里,依旧没有更好的法子。
他顾虑的正是这一层。
五百年误解压在头上,结界一开,巫族重新走到三界人前,面对的未必是久别重逢的友善,反倒可能是这些年攒下的猜忌、敌意与戒备。族中子弟从未在外行走,不知人心深浅;若是贸然出山,轻则被人指指点点,重则引来各方势力的试探与围堵。到那时,守了千年的族人,要如何应对,他心里没有底。
可若一直不开呢。
巫奎虎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卷轴末尾那句“勿负苍生”。
封印只剩十余年,这是瞒不住的死局。结界能隔绝外界的纷争,却隔绝不了地底一天天衰弱的封印。真等蚩尤与魔兵破封而出,外头三界糜烂,神木林这片被结界护住的小小秘境,也迟早会被卷进浩劫。到那时再想开门,便不是主动走出去,而是被灾祸逼着出门,处境只会更被动。
为了巫族长远的活路,这道结界,终究是要开的。
一边是五百年污名、未知的风浪;一边是闭门苟安、坐待封印倾颓。两条路都不好走,没有一条是安稳坦途。
老族长坐在长案后,缓缓抬手,将案上的旧卷轴重新卷好,一圈一圈缠上那道陈旧麻线。动作沉稳,神色却比展卷时更凝重了几分。
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的方向,只是这个决断,不能由他一人拍板。
巫族上下,长老、战士、祭师,一族老小的身家性命都系在这道山门之上。开门还是闭门,出山还是隐居,这般大事,须得召集全族长老,当众议上一议,把两派的道理都摆到台面上,再从长计议。
巫奎虎将卷轴重新放回暗格,合上盖板。
殿外天光已稍稍偏西,梁下灵草又被风拂过,一声干涩轻响。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着殿外走去,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一场关乎巫族往后百年走向的长老大会,便在他心头定了下来。
长老大会定在三日后的正午。
这一日,族中有头有脸的长老、各房主事与战士首领,陆续汇聚到族长大殿。殿内长案撤到一侧,居中留出一片空地,两列木榻相对排开,族人按辈分行坐。巫奎虎坐于主位,巫真雷披甲立在巫冰侧后,巫冰一身祭师常服,坐在主位旁侧。殿外天色清亮,殿内气氛却比平日任何一次议事都要凝重。
众人入座之时,彼此间已在低声交换眼色。这几日族里隐隐传着风声,说族长有意要开结界、领着族人走出神木林。消息压不住,各人心里早有盘算,今日这一场大会,究竟议什么,谁都明白。
人到齐后,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巫奎虎抬眼,缓缓扫视两列族人,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今日召各位长老、各房主事前来,只议一件事。”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殿,“结界要不要开,巫族要不要重新走出这片林子,与外界往来。”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像一锅水被骤然烧开,低声议论轰然泛起。
巫奎虎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一个一个说。
最先开口的是族中辈分最长的一位保守派长老。老者须发皆白,拄着一根灵木手杖,起身时先朝主位行了一礼,语气沉缓而坚决。
“族长,老朽以为,这结界万不可开。”
“我巫族在神木林安居五百年,结界之内,风调雨顺,族人安乐,不问外头恩怨,不受外头侵扰。这五百年清净,是先祖替我们挣下的福分。如今封印虽有衰弱,可神树尚在,禁地尚稳,我们守好这一方林土、守好封印便是本分,何必主动踏出去,招惹外头的是非?”
他顿了顿,环视两列族人,声音又重了几分。
“外头三界是什么光景,我们久已不知。那些传了五百年的谣言,至今没有澄清。巫族一开门山,往日躲在暗处的猜忌便会摆到明面上,到时候各路势力轮番试探,族中子弟几时见过那些人心险恶?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这番话一出,殿内保守派的几位长老纷纷点头附和。
另一位长老接话,语气里带着忧虑:“老长老说得是。我族子弟自小在林中长大,修的是自然灵力,学的是巡林守界,外头门派的机谋、势力间的权衡,一样都不通。贸然出山,与自投罗网何异?安稳日子过了五百年,没必要为了几句先人遗训,把全族老小搭进去。”
殿内几位上了年纪的长老听着,纷纷捻须点头。在他们看来,结界之内虽不算富庶,却衣食无忧、同族相守;外头三界打打杀杀了千年,巫族避祸避了五百年,已然是难得的福气。为了尚未落到眼前的浩劫,拿一族老小去冒未知的险,在他们心里怎么算都不划算。
主张开门的开放派长老当即起身反驳。
那是一位中年长老,身姿利落,曾随巫真雷出过几次林缘巡逻,神色果决。他朝巫奎虎拱了拱手,转身面对保守派众人。
“两位长老只看见这五百年清净,却没看见这清净还能守几年。”
“封印衰弱是什么光景,祭师一脉最清楚。地底邪煞一日重过一日,四洲邪祟作乱的消息,这些年由交好势力辗转送来,还少吗?按历代推演,封印撑不过十余年。结界挡得住外头的人,挡不住地底的劫。真等封印破了,蚩尤与魔兵现世,外头三界首当其冲,我们这片林子还能独善其身?唇亡齿寒的道理,不必我多说。”
他往前一步,语气铿锵:“先祖五百年前能挺身而出,我们后世子孙难道就要缩在林子里等死?遗训写得明白,劫数来时不可退避。闭门苟安,看似稳妥,实则是把活命的指望拱手让人。等到被逼着出门,反倒更被动。”
“再说那谣言。”他话锋一转,“五百年躲着,谣言可曾少过半分?越是不见天日,外头越由着人编排。要洗清污名,唯有走出去,让三界亲眼看看巫族是什么样的族群。一直藏在山里,这口黑锅便要背到天荒地老。”
两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殿内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保守派顾虑开门招祸、子弟涉险;开放派痛陈闭门等死、遗训难违。有人翻出族中这些年安稳度日的旧例,有人指着封印衰弱的推算力争,争执到激烈处,两位长老当庭对视,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巫真雷立于主位侧后,一直沉着脸听着。
有人转头问他这位族中最强战士的主意,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厚重。
“结界一旦开启,会有多少意想不到的危险,我不敢打包票。”他目光扫过殿内,“外头如今有哪些势力、哪些敌意,我们知道得太少。真要开门,族中上下须得早做准备,巡逻、警戒、应对外界交涉,哪一样都不能仓促。可要说一直闭门,”他顿了顿,“我也不认同。守界护族,本就是战士的本分,真到了要出面的那一日,我巫真雷不会退。”
巫冰坐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她指尖轻轻按着膝头,面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这些日子预知噩梦一桩桩压着,梦里火海、尸身与崩塌的神树,她从不与族中众人细说。此刻听着殿内两派争执开门闭门,她心头那股不安比旁人都重,神色也随着议论一句句沉下去,只是碍于祭师身份,未曾在大会上表露出来。
大会从正午一直争到日头偏西。
殿中两列族人各执立场,茶水续了两回,谁也不肯先松口。保守派反复念叨五百年安稳来之不易,开放派则一句句拿封印衰弱与先祖遗训回敬,偶尔言辞急切,便有人抬手按住同伴,免得当场伤了同族和气。巫真雷立在主位旁,几番想开口,又按捺下来;巫冰垂眸听着,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巫奎虎听着两派陈词,中间数次开口压场,把各方顾虑一一记下,却始终没有强行拍板。待到殿内争执渐歇,他心知今日这场大会,两派积怨已久,绝无可能当庭达成一致。
“今日所议,各方理由我都记下了。”巫奎虎缓缓起身,环视全殿,“开门山一事,干系全族,不容仓促。再议。”
话说到这个份上,保守派与开放派都明白,今日是不欢而散。长老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退出大殿,出门时仍在低声争论,神色各异。一场关乎巫族去向的大会,最终没能议出一个共识。
人散尽后,大殿内只剩主位几人。
巫奎虎站在长案前,神色并未因大会僵持而动摇。共识一时半会争不下来,可准备不能再等。他当即打定主意,先与世代交好的几方势力通传音讯,把巫族有意出山的意思递出去,也从他们那里摸清如今三界的局势、谣言传成了什么模样。
“修书。”他吩咐身边族人,“天机城璇玑阁,女魃墓,月宫,花果山,还有皇沙之国——几处世代交好的老交情,各送一份讯息过去。告知他们,我巫族有意重开结界,询问外头近况,也探一探各方如今的态度。”
族人领命而去。
巫族与这几方势力世代通好,往来自有秘而不宣的渠道。祭师以灵力在木符上封好书信,交由灵鸟携出结界边缘,循着旧日约定的路线分送天机城璇玑阁、女魃墓、月宫、花果山与皇沙之国。信中措辞审慎,只说我族有意重开山门,问候各方近况,探问如今三界局势与外头传言,并未把族内尚未议决的难处和盘托出。
巫真雷领着战士子弟加紧巡林整备,边界警戒比从前严密了许多;巫冰白日里主持祭仪、推演封印,夜里仍被噩梦缠身,眉峰难得舒展;演武场上,巫胡儿练功比从前更拼命,一日日把法术往狠里练,拳脚招式不知疲倦地重复,额角见了汗也不肯歇;歇下来时,总借着巡林的由头,往禁地边缘那片暗沉林子走,一回比一回去得勤,站在林缘望上许久,才默默转身回来。
唯有巫蛮儿,还不明白大人们肩头压着的这些重担。
三岁的小丫头依旧无忧无虑。白日里牵着灵儿在林间追花扑蝶,蹲在溪畔挑拣开得最盛的野花,一朵朵攒进衣襟,仍想着要去送给哥哥;演武场边路过,看见族中少年练功,便仰着小脸认真看,见有人歇下来,还会踮脚把手里的花递过去。族中长辈看着她软乎乎的模样,紧绷多日的神色便松上一松,有人忍不住弯腰摸一摸她的头,问她今日又采了什么好花。她像林子里一缕没被阴云遮住的小阳光,走到哪里,便把那份软糯的暖意带到哪里,稍稍熨平了身边人紧绷的神色。
只是她这份天真欢喜,并不能改变大殿上悬而未决的那道难题。
长老大会后的几日,神木林白日里仍见族人往来,可空气里那股紧绷,连三岁的巫蛮儿都隐约觉出了几分。
大人们说话时声音低了,眉峰皱得久了,父亲练功回来神色沉了,母亲夜里常常不在屋中安睡。小丫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凭着孩子的直觉,乖乖少闹少缠,白日里跟着灵儿在林间自己玩,到了夜里,便安分地被母亲抱上软榻。
这一夜,月色清亮,林间夜露渐重。
巫冰把蛮儿安置在屋内软榻上,替她盖好薄毯,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哼着族中安睡的小调。窗外虫鸣细细,灵鹿灵儿卧在屋角干草堆上,时不时抬眼望一望榻上的小主子。
蛮儿阖着眼睛,却迟迟没有睡着。
她翻了个小小的身,睁开眼,乌黑的眼珠在月色里亮晶晶的,望着屋顶梁柱,小嘴里轻轻叹了口气。
“娘亲。”她小声喊。
“嗯?”巫冰低头,“怎么还不睡?”
“蛮儿睡不着。”蛮儿攥着薄毯边角,软糯糯地说,“蛮儿想听故事。”
巫冰心头一软,又有几分无奈。这些日子族中议事繁忙,她白日操劳,夜里还常被预知梦惊起,本想让女儿早些安歇。可看着女儿仰着小脸、满眼期盼的模样,她实在不忍拒绝。
“这晚了,明日再讲好不好?”她柔声哄着。
蛮儿摇了摇头,小脑袋在枕上蹭了蹭:“蛮儿想听黄帝爷爷的故事。师父说过,神木林的大树,是黄帝爷爷种的。”
巫冰一怔。
她想起白日里丈夫与族长谈及的那些上古旧事,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罢了,孩子想听,便带她去寻师父。族长夜里多半也还没歇,父女祖孙说说话,也好。
“那娘亲带你去寻师父。”巫冰替蛮儿理了理衣襟,抱她起身,“轻些走,莫扰了旁人。”
蛮儿立刻把小脑袋埋进母亲肩头,又忍不住回头,朝屋角的灵儿招了招手。灵儿温顺起身,跟在母女二人身后,一路出了屋舍。
夜色里的神木林,褪去了白日的明亮。古木轮廓沉沉叠叠,月光自叶隙漏下,在林间小径铺出斑驳碎银。溪流夜声低柔,风里带着夜露的微凉与草木清气。白日里热闹的聚居地早已歇下,屋舍窗内灯火一盏盏熄去,只有巡林族人的身影偶尔在林缘掠过,悄无声息。蛮儿趴在母亲肩头,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月光穿过枝叶,看夜露顺着草叶滑落,小嘴里还在低声问着白天没问完的话。巫冰抱着女儿,穿过几处屋舍,走到林坡上巫奎虎独居的居所前。
屋中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灵灯。
巫冰推门进去,先朝里轻声禀了一句:“族长,蛮儿睡不着,缠着要听故事,我带她来叨扰您一晚。”
巫奎虎正坐在案前翻看一卷巡林旧册,闻言抬眼,看见母亲怀里那个揉着眼睛的小孙女,沉郁的眉眼当即松了几分,唇角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
“进来吧。”他放下旧册,朝蛮儿招了招手,“正好,师父这里也有一肚子故事,没人说呢。”
巫冰把蛮儿放到案旁一张小榻上坐好,替她拢了拢毯子,又叮嘱了两句早些睡,便轻轻带上门,留在了屋外。她知道族长与女儿有话要说,自己不必守在跟前。
屋中只剩祖孙二人,与一盏暖灯。
灯火把师徒二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一大一小,安安静静。案头除了那卷巡林旧册,还摊着几张尚未誊完的族中巡林记录,墨砚里余墨半干。屋外夜风穿林,窗棂轻轻作响,屋里却暖得很。
蛮儿盘腿坐在小榻上,双手撑着膝头,仰着小脸,一眨不眨地望着巫奎虎,眼里满是期待。
“师父,蛮儿想听黄帝爷爷的故事。”她又说了一遍,“那棵最大最大的神树,真的是黄帝爷爷亲手种的吗?”
“是真的。”巫奎虎点点头,伸手往窗外神树的方向指了指。夜色里,那株上古神树的巨干巍然矗立,枝叶在月光下铺成一片深黑的轮廓。
“咱们神木林这株神树,是千年前黄帝亲手栽种下的。它扎根在地脉之上,守着这片山林,也守着地底封着的东西。树在,林子就在,封印便在。”
蛮儿听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那黄帝爷爷,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吗?”
“是很厉害的人。”巫奎虎缓缓道,语气沉稳,像是在讲一段流传了千年的传奇,“不过黄帝爷爷厉害的地方,不在打打杀杀,而在他肯站出来,护着天下受苦的人。这要从千年前三界出了一个大魔头说起。”
蛮儿立刻坐直了些:“大魔头?”
“嗯。”巫奎虎应着,“千年前,三界出了一位极厉害、也极坏的魔头,名叫蚩尤。他是兵祖,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又最擅长炼制兵器,手下有八十一兄弟,个个铜头铁臂,勇猛无比,寻常修士根本不是对手。”
他顿了顿,看着小孙女听得入神的模样,继续往下讲。
“蚩尤带着他这八十一兄弟,到处征战,攻城略地,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人、仙、魔三族的百姓,被战火逼得流离失所,田地荒芜,家园焚毁,三界苍生苦不堪言,水深火热,谁也挡不住他们的兵锋。”
蛮儿听到这里,小眉头皱了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忍不住插话:“他是个大坏蛋!”
巫奎虎被她这副认真模样逗得微微一笑:“是个大坏蛋。”
“那后来呢?”蛮儿急急追问,“有人打跑他了吗?”
“有。”巫奎虎点头,“眼看三界就要被这魔头搅得倾覆,黄帝站了出来。”
“他不忍见苍生受苦,便召集了手下得力之人,又联络三界各地心怀正义的义士,人、仙、魔三族愿意并肩抗敌的,都聚到他麾下,一同对阵蚩尤。那一场大战打得天昏地暗,持续了许多时日,最终在涿鹿这个地方,黄帝率领众人,把蚩尤打败了。”
蛮儿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黄帝爷爷,长什么样子呀?”
巫奎虎被她问得一顿,随即缓声笑道:“千年前的人物,师父也只在族中旧卷与先人讲述里知道他。据说他心怀仁厚,待百姓亲和,遇事却极有决断,是能服众、能扛事的长者。具体形貌,谁也不曾亲眼见过。”
“哦。”蛮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追问,“那蚩尤为什么要到处打仗呀?”
“他只想着征服与杀伐,不把旁人的性命放在心上。”巫奎虎道,“这样的人,本事越大,为祸便越烈。”
蛮儿眼睛越睁越亮:“打赢啦?”
“打赢了。”巫奎虎道,“蚩尤兵败,他手下那八十一兄弟,也被一一制服,分别封印进了不同的空间,后世称作九黎空间。自此,三界才算喘过一口气,慢慢恢复了生机。”
“为什么要把他们分开关呀?”蛮儿追着问。
“八十一兄弟聚在一处,便是一股谁也压不住的凶势。”巫奎虎道,“分开封印,各守一处,彼此不能呼应,才稳妥。”
蛮儿听完,小脸上满是赞叹,用力拍了拍小手:“黄帝爷爷好厉害!”
她顿了顿,又歪着脑袋,像是想起什么,小声问:“那蚩尤……被关起来以后,就不会再出来了吗?”
屋中暖灯轻轻一跳。
巫奎虎看着小孙女天真发问的模样,神色微微一缓,却没有立刻接话。千年前的涿鹿之战只是开端,蚩尤虽败,留下的祸患并未彻底了结。这些更深的关节,他本想等蛮儿再大些、懂得再多些,再慢慢讲给她听。
可今夜既已开了这个话头,有些事,也该让这小丫头一点点知道了。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蛮儿的发顶。
“这个故事,还没讲完呢。”巫奎虎缓缓道,“蚩尤是被打败了,可他留下的一样东西,至今还封在咱们神木林的地底。”
蛮儿眨了眨眼,懵懂地望着师父,还没听懂这句话里的分量。
屋中暖灯安静燃着,窗外月光一寸寸移过窗棂。
蛮儿坐在小榻上,抱着膝,等着师父讲完后头的故事。巫奎虎放下手中旧册,缓缓开口,把千年前那桩更深的祸患,讲给了这个三岁的小孙女听。
“蚩尤当年,不光会领兵打仗,他还炼兵。”老族长声音沉缓,“他搜罗三界间所有的戾气、怨气、煞气,熔于一炉,铸成了一件至邪至煞的魔兵,名叫虎魄。”
“这件魔兵里蓄满了黑暗力量,能吞噬人心智,被它近身的人,会被里头的邪念一点点勾出心底的恶,最终沦为它的傀儡。它威力之大,足以毁天灭地。蚩尤兵败之后,这件虎魄并未随之销毁,而是成了三界最大的隐患。”
“那它现在,会不会跑到外头去害人?”蛮儿小声问,声音发紧。
“有封印镇着,有咱们神木林守着,它跑不出去。”巫奎虎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只是这封印一日弱过一日,守封印的担子,也就一日重过一日。”
蛮儿听得大气不敢出,小手不自觉攥紧了膝头的毯子。
“黄帝在涿鹿击败蚩尤,为防虎魄再落恶人之手,便将这件魔兵封印在了此处。”巫奎虎抬眼,望向窗外那株夜色里的神树,“又亲手种下这株上古神树,以万古生机为镇,压制地底阴邪。神树根系盘住封印,世代维系,这便是神木林的由来。”
“那……谁来看守它呀?”蛮儿小声问。
“巫族。”巫奎虎道,“这片林子,这株神树,这道封印,都是黄帝亲自选定交托给我们巫族的。千年前,巫族受了这份托付,举族迁到这里,世代定居,守着神树与封印,一直守到今天。”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
“守这道封印,靠的不只是一族男丁巡林警戒。巫族代代相传的祭师一脉,要以自身的生命力量温养神树、镇压虎魄。神树强盛一分,封印便稳一分;祭师的灵力与元神,便是维系这道封印最要紧的根底。这是巫族的责任,也是祭师一脉代代背在身上的宿命。”
蛮儿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却把“责任”“宿命”这两个词轻轻记在了心里。
巫奎虎说到此处,目光不自觉越过窗棂,落向巫冰居所的方向。现任祭师便是他的儿媳,日夜以灵力温养神树、维系封印,这副以性命相托的担子,此刻正压在她肩上;而往后,这担子多半还要交到眼前这个小丫头手里。他心底掠过一丝不忍,随即又压了下去——这是巫族子弟生而俱来的责任,躲不过,也推不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想起方才那个五百年前的话题,仰起小脸追问:“师父,五百年前,蚩尤又出来过一次,对不对?娘亲梦里……”话说到一半,她想起母亲叮嘱过梦里的事不对外说,便抿了抿唇,换了个问法,“那次也是黄帝爷爷又打跑他的吗?”
巫奎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那一回,黄帝爷爷已经不在了。”他缓缓道,“五百年前,封印一度被冲破,蚩尤再临三界,浩劫重起。天地气运凝聚,选出了十五位天命之人。这十五人来自人、仙、魔三族,出自各大门派与部族,彼此素不相识,却都心怀苍生,愿意为三界挺身而出。”
“我们巫族,也派出了当时的祭师。她便是十五位天命之人中的一位,也是千年间有数的最强祭师之一。”
蛮儿听得入神,小声问:“她本来,可以不出去的吗?”
“可以。”巫奎虎点头,“她那时若留在神木林,靠着结界护住,本可以安安稳稳活完这一生。外头打得天翻地覆,林子里头未必即刻便有灾祸。可她看得明白——唇亡齿寒,三界若是覆灭,神木林这一方秘境,绝不可能独善其身;更不必说,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外头苍生受苦,自己躲在山里苟活。”
据说她临行之前,在神树底下站了很久,把族中后事一一安顿妥当,又亲手抚过神树躯干,似是向先祖告别。转身出结界时,她没有回头。
老族长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复述一段刻进族骨里的旧事。
“于是她带着巫族现身三界,与另外十四位天命之人并肩死战。那一役从各地一路打到战神山武神坛,十五人各施所能,拼尽了一切,才再度将蚩尤封印。她本人也在最后关头献祭了自身元神,与其余十四位天命之人一道,埋骨武神坛,换回了这五百年的安宁。”
“十五位天命之人,无一归来。”
屋中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夜风穿过枝叶的轻响。
蛮儿怔怔坐在小榻上,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眶,一点点泛红。她年纪太小,许多惨烈的场面还想象不出,可“献祭元神”“无一归来”这些话,她听懂了分量。那位素未谋面的祭师大人,为了不相识的三界百姓,把自己的性命交了出去。
她鼻尖一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祭师大人……好厉害,也好伟大。”
“蛮儿,你记住师父今日这番话。”他看着小孙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巫族不是躲在山林里的胆小鬼。我们与世无争,不招惹旁人,可心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自己一族。三界苍生若有需要,巫族从不吝惜挺身而出,哪怕要付出性命。这是先祖传下的骨气,也是我们守这封印、住这林子的根本。”
蛮儿用力点了点头,泪珠随着动作晃落下来,她却顾不上擦。
她从榻上滑下来,走到窗边,扶着窗框往外望。夜色里,上古神树的巨影巍然矗立,枝叶间漏下几点月光;天幕上繁星稀疏,静静覆着整片沉睡的林海。这个三岁的小丫头,望着神树与星子,小脸平日里的软糯笑意淡了下去,浮现出一丝与年纪不相称的坚定。
她攥紧了小小的拳头,在心里默默想:长大了,也要像那位祭师大人,像爹爹娘亲,像师父一样,守护神木林,守护族人,守护天底下的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