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潇……文潇……”
混沌中,有人贴着她的耳畔,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那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雾,又像从很深很深的海底浮上来的气泡,一触即破。
海水、礁石、血迹、白衣……破碎的记忆走马灯般闪过,天地景色猛然割裂,又变幻几番,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揉皱又展开的画。
直到文潇看见那个戴着面具的大妖蹲下身子,静静地注视着她——面具下露出的那双眼,沉得像两口枯井,又亮得像井底映着的两点鬼火。
喧嚣的风停了,浪静了,大荒静得像凝固了般,连空气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大妖抬起修长的手指,轻捏住面具下端,手指上的血迹沾到了面具之上,殷红的一抹,顺着银白的面具边缘缓缓洇开。
他缓缓抬起面具——皮肤苍白,薄唇红似噙血。他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白齿,鬼魅一般。
那笑意不深不浅,却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她眼底。
忽地,一个雷滚落炸裂在文潇耳边——
文潇猛然从书案上惊醒,心口砰砰直跳,后背一层薄汗,耳畔还残留着那声炸雷的余响。
卷藏馆外,急雨潇潇,滚雷不断,雨点砸在檐瓦上噼里啪啦,像千万颗小石子一齐往下倒。
一阵凉风吹进,吹得四周书页哗哗作响,纸页翻飞间,墨字模糊成一片黑压压的蚁群。
她怔怔地坐着,指尖还压着方才翻到的那一页,指节微微发白,胸口起伏不定,半天缓不过神来。
梦里那大妖的唇角、那沾血的面具、那双沉得吓人的眼,还清清楚楚地印在眼前,跟真的一样。
这个时候一袭粉红色衣服的少女凑上前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先掏出帕子,替文潇擦了擦鼻子。那动作轻得很,像怕碰疼了她似的。
文潇正疑惑着,就看见少女摊开帕子——粉红色的帕子上一丝丝血迹,殷红殷红的,格外扎眼。
鲤珠把帕子往她面前一递,眨巴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文潇姐姐,你刚刚流鼻血了。”
文潇强撑起一个笑,嘴角提得有些吃力,眼底的惊悸还没褪干净,声音却先软下来
“谢谢你,鲤珠妹妹,只是又浪费了你的帕子。”
听到这话,鲤珠的眉头轻轻一皱,似乎是因为文潇的话显得太过见外而感到不悦。她将手帕折叠到干净的那一面,然后凑得更近了些,继续细致地为文潇擦拭脸庞,动作轻柔无比。她温柔地说:“文潇姐姐,你这是在说什么呢?这不过是条手帕罢了,哪里谈得上浪费。”
她顿了顿,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却沉了几分,带着真切的担忧,“倒是姐姐你,每次做噩梦都会这般流血,也不知流了多少血了,对身体可有影响?”
说着,她把染了血的帕子摊在掌心,两根手指轻轻拂过帕面。
指尖过处,一缕细小的水流悄然渗出来,像活的一般顺着帕子的纹路游走,殷红的血迹被那水流一点点裹走、化开。
转眼间,帕子上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沾过血一样,连一丝淡红的印子都没留下。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微胖的典藏官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中的书卷,胖乎乎的身子一颠一颠地跑去找砚台,嘴里还念叨着“这风这雨真是要命”。
他好不容易抱回一方沉甸甸的砚台,将被风吹得哗哗翻卷的书页一一压住,这才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可等他转过身来,就看见眼前两位少女挨坐在一起,粉衣那位手上还捏着一条帕子,帕子干干净净,可那架势、那神情——他脑子“咯噔”一下,登时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哎呀,文、文典藏你怎么又……”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胖脸上写满了焦急,双手在身前搓了搓,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拿眼一个劲儿地往文潇脸上瞧,像是想从她脸上瞧出个好歹来
“又做那梦了?这、这都第几回了?每回都流血,这身子骨哪里经得住这么耗啊!”
文潇丝毫不在意,仿佛已经习以为常,抬手把鬓边散落的碎发往耳后一别,转头对鲤珠道
“我有事情需要先出去一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鲤珠点了点头就起身,把帕子往袖中一收,跟着文潇一起往外走。
“走后门!别被发现你又偷溜了!哎……”典藏官急忙冲着她们的背影嘱咐,胖手在半空里挥了挥,声音里满是无奈。
“知道了,知道了,放心……”鲤珠的声音已然渐行渐远,尾音被廊下的风一吹,散得只剩一点余韵。
天都的这场雨,真是来势汹汹。
雨幕从檐角垂下来,密密匝匝地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远处的楼阁飞檐都浸在雨里,轮廓模糊成一团团深灰的影,天压得极低,云层翻涌着压过城头。风裹着雨丝斜斜地扫过来,扑面一阵凉意,打湿了衣角,也打湿了两个人的裙摆。
文潇跟鲤珠各自撑起一柄竹伞,伞面在雨里“砰”地一声撑开,竹骨轻颤,水珠顺着伞沿滚成串地往下坠。
文潇握着伞柄,步子不紧不慢,眼睛却望着前方雨幕里某个虚虚的点,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尖微微蹙着,神色有些飘远。
鲤珠走在她身侧,伞压得略低,目光落在青石板上被雨砸出的密密麻麻的水花上,心里却飘远了——暮去朝来,朝来暮去,转眼间,已是鲤珠来缉妖司的第五个年头。比文潇晚来了缉妖司三年时间。
她本是普普通通一个小妖,只因替自己的好朋友金鱼妖报仇,被崇武营那帮人盯上,打成重伤。好在鲤珠水系法术比一般鱼妖厉害些,才在被打得只剩一口气的情况下逃过一命,也因此跟崇武营那帮是非不分的王八蛋结下了深仇大恨。
那时她伤得快要死了,化成人形跌跌撞撞跑到缉妖司门口,再也撑不住,化成原形瘫在雨里,是文潇和缉妖司统领卓翼宸把她捡了回去。
因伤势太重,她不得不在缉妖司用各种水系术法慢慢疗愈,一待就是整整一年,后来索性在缉妖司住了下来——无非是因为缉妖司再怎么着,也比崇武营那帮王八蛋好得太多。
又待了一两年,鲤珠才知道,在她来之前,缉妖司出过一件大事。白泽神女离世,白泽令下落不明,许多妖趁乱逃出大荒。
文潇告诉她,自己就是白泽神女的徒弟,神女离开后,她成了新的白泽神女。
每次说到这里,文潇就不知在想什么,眼神空落落的,鲤珠看得出来,她心里伤心难过。而除此之外,最臭名昭著的便是极恶之妖朱厌血戮缉妖司,一夜之间,缉妖司内尸如山积,血流成河,连下半月的大雨也冲刷不散浓厚的血腥气。
那其中,就有现任缉妖司统领卓翼宸的父兄。自那之后,缉妖司日渐式微,崇武营夺取了原属于缉妖司的职责。
鲤珠想到这里,伞下的眉头轻轻拧了拧,脚步下意识往文潇那边靠了靠,像是怕她被这铺天盖地的雨声卷走了似的。
今年缉妖司兵力更加紧张,后门根本无人看守,鲤珠这才可以和文潇从后门离开,一转便转入一条窄巷。
巷子不深,两侧的青瓦木楼被雨浸得透透的,瓦色深了一层,飞檐滴水成线,断断续续地坠下来,砸在墙根的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绿藤青藓顺着墙根一路爬上去,倒被这雨水洗得分外翠绿,鲜亮得像要滴下来。四下寂静,行人寥寥,整条巷子只听得见雨声和伞下两人轻轻的脚步声。
急风扑面,文潇嗅了嗅,潮湿里裹着清新的草木气息,还有……香喷喷的面味。那味道热腾腾的,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动。而鲤珠却偏了偏头,鼻尖微动,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妖味,细细一辨,眼睛便亮了亮,凑近文潇低声道:“我似乎是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文潇没作声,只侧了侧伞,示意鲤珠看另外一个地方。
巷口拐角处,汤锅冒着白色热气,一团一团地腾起来,被雨一压又散开。面摊老板正钻进雨里,手忙脚乱地将淋在雨中的木桌椅往棚下收,边收边哀叹:“再下雨,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油布雨棚只容得下一张桌子,此刻,一个头戴斗笠、连缀黑色纱巾遮住头脸的粉衣少女坐在桌边,怡然饮茶。她端茶的手很稳,纱巾垂落,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点下颌的轮廓,风雨飘摇里倒坐得安安稳稳。文潇带着鲤珠循着面香味儿进了雨棚,收了伞,伞尖的水在地上淌成一小滩。
“两碗素面,谢谢。”文潇自然地坐到了粉衣少女对面,顺手把伞靠在桌腿边,伞上的水顺着竹骨往下淌。
鲤珠则坐在文潇旁边,紧挨着另外那个粉衣少女。这一坐,一眼望去,一张桌上两个身穿粉衣的少女,一位身穿浅蓝衣服的少女,三个人挤在一张小小的油布雨棚下,倒显得这桌子格外热闹。面摊老板热络地应着,他正愁没生意呢,这就来了,于是欢欢喜喜地去煮面,灶火映得他脸上红扑扑的。
转眼间,两碗冒着热气的面分别摆到文潇与鲤珠面前,汤色清亮,泛着油星,上铺几片菜叶,撒了把细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黑纱后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文潇的举动,文潇却只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瓷瓶,瓶上挂一枚小竹片,写着“糖”字。
文潇看着竹片,似有苦恼,眉头微微蹙起,便抬头询问
“劳烦妹妹,我不认字,请问这写的是盐还是糖啊?”
粉衣少女倾身,凑近细看那字,纱巾几乎要蹭到瓶口,随即一声轻笑,回答清脆:“盐。”
“谢谢妹妹。”文潇道了谢,拿过调味瓶,不紧不慢地往面里倒。
一阵风过,黑纱轻飘飘地被吹开,可窥见少女娇俏可爱的面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圆圆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嘴角一抹狡笑,藏都藏不住。
恰好被鲤珠看见了,鲤珠歪了歪头,询问了一句:“妹妹在笑什么?”
少女却笑着,眼珠一转,选择说了另外一句话:“你是人?!”
鲤珠眨眨眼:“妹妹,你说错了,我是妖,所以我也闻到了你身上妖的味道。”
少女倒也不慌,下巴一抬:“没错呀,我身上满是妖味。”
话音刚落,少女起身便想离开,结果却被鲤珠一把死死按住。鲤珠脸上还是一副无辜的神情,语气轻飘飘的:“妹妹是想去哪里呀?”
少女拼命想要挣脱,手腕扭了几扭,却发现那只手纹丝不动,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
她这才反应过来,虽然被鲤珠压制住了一只手,可自己还有另外一只手。于是她另一只手猛地伸向木桌上的茶盏,想把里面的水泼向鲤珠。只是她刚伸手去够茶盏,那只手就被方才还说不识字的文潇给拽住了。
文潇仍淡淡笑着,眉眼弯弯,语气不轻不重:“果然,越漂亮的小家伙越会骗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