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he结尾  双男主     

第十一章 从容

烬火寻鹿

这周的周三,病房里又起了争执。

病人是一名冠心病术后的中年男人,恢复速度达不到家属心里预想的标准。家属接连几天压着情绪,这天复查指标小幅波动,积攒的焦虑一下子爆发。

几个家属堵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声音压不住地拔高,言辞尖锐,指责治疗方案保守,质疑鹿野没有尽全力。

办公室里还有别的医生在写病历,被吵得没法安心工作。

换作从前,鹿野或许会觉得疲惫棘手,可这么多年临床打磨下来,他早已经有一套稳定的应对节奏。

他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回避,先请家属进到单独的医患沟通室,关上房门,隔开外面的目光。他拿出最新的检查报告、动态心电图,一条一条慢慢解释指标变化的原因,把风险、后续调整方案、预估恢复周期讲得清楚明白。

家属情绪激动,时不时打断他的话,言语带着攻击性。鹿野始终脊背挺直,语调平稳,不被对方的怒火带着走,耐心等对方说完,再继续补充说明。

江叙路过门口,本来打算进去搭把手,隔着玻璃看见里面的情形,脚步顿住,没有上前。

他看得出来,鹿野完全能掌控局面。

走廊另一侧,陈燃照例在不显眼的角落待着。他今天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沟通室紧闭的门,听着里面时不时飘出来的争执声。

第一反应依旧是冲上去。

几乎是本能,肌肉都已经做好迈步的准备,可脑海里飞快闪过之前几次的教训。他强行停下脚步,攥紧拳头站在原地。

他记得鹿野说过,这是他的工作,他可以处理。

以前他总觉得鹿野温和,容易受委屈,习惯性替他出头、替他摆平麻烦。可他忽略了,站在白大褂之下的鹿野,本就是一个足够独立、强大的成年人。他有专业,有底气,有应对纠纷的能力,不需要谁来充当保护伞。

陈燃就静静站在走廊,没有上前干预,目光牢牢落在那扇门上,心底揪着,却克制着不动。

大概四十分钟之后,沟通室的门打开。

家属脸色依旧沉重,却不再叫嚷,对着鹿野微微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跟着护士回去病房。没有和解的感激,可至少矛盾平息,不再纠缠闹事。

鹿野送他们出来,脸上没有恼怒,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松懈,只是神色如常,转身回到办公室,拿起笔继续写病程记录,仿佛刚刚那场拉扯,只是日常工作里再普通不过的一环。

他从容,冷静,不靠任何人。

陈燃远远望着那道白大褂的身影,心口五味杂陈。

他一直拼命追赶,想要成为能庇护鹿野的人。可直到此刻他才真切意识到,鹿野早就不需要他的庇护了。

鹿野已经长成一棵能独自抵御风雨的树,不再是当年那个,会悄悄藏起委屈,等着他抽空回头安抚的人。

江叙走到鹿野桌边,递给他一瓶温水,轻声道:“处理得很好。我本来准备进去帮你,看来是多余了。”

“习惯了。”鹿野接过水,淡淡弯了下嘴角,“临床难免遇到这种情况,慢慢就知道怎么沟通。”

“这周末有空吗?”江叙顺势开口,语气自然,“城郊新开了一处湿地公园,环境安静,人不多。最近手术排得密,你一直连轴转,出去走走放松一下。”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事,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鹿野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回绝:“我先看看排班,周末说不定有临时急诊。确定没事的话,我跟你说。”

这个答复,算不上拒绝。

不远处角落的陈燃,一字不落听见了。

胸腔里熟悉的酸涩和慌张再次涌上来,比上次看见他们讨论病例的时候更沉。他看着江叙温和的侧脸,看着鹿野没有一口回绝的模样,心底那点好不容易稳住的平静,再次裂开缝隙。

他想上前,想开口阻拦,想告诉鹿野不要去。

可话到喉咙,又硬生生咽回去。

他没有资格。

他们早就分开了,鹿野和谁出游,是他无权过问的私事。他如果再上前纠缠,之前所有克制的努力,全部作废。

陈燃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安静站了片刻,转身慢慢离开走廊。

他没有再留在医院等候。

坐进车里,车厢安静压抑。助理看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问要不要安排事情分散注意力,被他摇头拒绝。

“不用。”陈燃望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声音低沉,“我就是突然明白,我追的人,早就不需要我了。”

不是鹿野脆弱无助等着人保护,而是他自己,迟迟困在过去的认知里,以为鹿野永远会留在原地等他学会珍惜。

可鹿野一直在往前走。

他可以独自应对难缠的家属,可以扛下一台台凶险的大手术,也可以接受别人温和妥当的邀约。

这场火葬场,烧得他清醒,也烧得他煎熬。

他之前送出那枚麋鹿书签,鹿野没有收下;他整夜守在手术室外,鹿野没有回头;他学着不再越界插手,鹿野也没有因此停下往前走的脚步。

他的悔改,他的煎熬,他一点点做出的改变,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赎罪。

傍晚,鹿野忙完所有工作,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护士过来,把那个麋鹿书签的小木盒交还给他,说是陈燃一直没有过来取。

鹿野看着桌上安静躺着的木盒,沉默很久。

他没有丢掉,也没有收下。只是把盒子放进储物柜最里面一层,和一堆旧的影像光盘放在一起。

像是妥善安放一段已经落幕的过往,不靠近,也不刻意毁掉。

走出住院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鹿野下意识扫了一眼往常陈燃等候的位置,那里空空的,那辆黑色轿车不在。

他站在台阶上,晚风拂过白大褂的衣角,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人在烈火里苦苦追逐,而他站在对岸,脚步平稳,不打算踏入那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