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陈燃办公室深色的红木桌面上。
原本排好的议程被一通紧急电话全部打乱。合作多年的海外供应商临时毁约,一批核心原料断供,连锁反应层层扩散,好几条在建项目直接卡在节点上,股价短时间内出现波动,董事会已经发来消息,要求他立刻拿出应对方案。
助理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快步进来,脸色紧绷:“陈总,情况比预估的严重,法务、风控还有项目负责人都在会议室等着您。”
陈燃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紧,目光下意识飘向窗外。
城市楼宇层层叠叠,隔着很远的距离,根本望不见医院的方向。
往常遇到这种级别的危机,他会立刻沉下心,所有注意力全部扑在危机处理上,其他人和事都会暂时搁置。可这一刻,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接下来几天,他是不是抽不出时间,再去医院远远看着鹿野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曾经,生意是他的全部重心,鹿野永远排在往后的位置。他可以为了一场谈判,放鹿野的鸽子;可以因为突发的商业变故,把两人约好的纪念日抛之脑后。
如今,江山依旧在,只是轻重,悄悄换了位置。
“通知所有人,会议推迟半小时。”陈燃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沉哑,“把资料放这里,我先看一遍。”
助理愣了愣,应下后转身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陈燃翻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亏损预估、违约赔偿、备选供应商名单一行行映入眼帘,每一项都棘手,稍有不慎,就是上亿的损失。
可他的心,有一半还悬在医院那边。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已不会弹出消息的对话框,输入框空白一片。他想问问鹿野今天手术多不多,会不会又忙到忘记吃饭,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后还是一字删掉。
不能发。
一旦发出去,又是打扰。他好不容易才摸到一点合适的距离,不能再越界。
半小时后,会议准时开始。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各路方案轮番被提出,又一次次被推翻。陈燃收敛所有多余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杀伐果断、冷静强势的掌权人,一条条敲定补救措施,安排人连夜对接备选货源,和对方谈判止损。
一场会议,从下午开到黄昏。
等散会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染透半边天。陈燃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压在肩头。助理小声提醒他,今晚还有跨时区的线上沟通,大概要持续到后半夜。
“我知道了。”陈燃扯了扯领带,眼底带着倦意,“车子备好,先送我去医院门口,十分钟就走。”
助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应了。
他明白,陈总这是哪怕再忙,也想过去看一眼。
另一边,心外科医生办公室。
鹿野刚写完病程记录,护士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素色信封,脸上带着笑意:“鹿医生,楼下门卫转交过来的,说是给你的感谢信,是昨晚那台夹层病人的家属送来的,不愿意留名字。”
鹿野抬了抬眼,接过信封。信封质地普通,封口整齐,里面是几张手写的信纸,字迹朴实,字里行间满是感激。家属说本来以为人救不回来,是他顶住巨大压力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只能写下这些话。
末尾还提了一句,听说他经常连轴加班,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鹿野慢慢看完,心底漫开一点温软。这是作为医生,独有的慰藉。手术刀剖开病灶,挽回生命,这些朴素的谢意,是支撑他熬过无数台艰难手术的力量。
他把信纸小心折好,放回信封,收进抽屉的角落。
江叙恰好过来和他核对明天的联合手术方案,看见这一幕,轻声笑了:“又收到感谢信了,你这阵子救下来的人不少。”
“只是分内之事。”鹿野淡淡应声,把病例推过去,“明天那台,术中血压管控是难点。”
两人低声讨论病例,氛围平和松弛。
住院楼大门外,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陈燃坐在车里,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望向主楼的出口。他没有打算进去打扰,只想远远看一眼,确认鹿野平安就够。
可等了十几分钟,都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白大褂身影。
手机震动,海外合作方的视频连线提前开启,屏幕上跳动着会议邀请。陈燃盯着住院楼明亮的窗户看了最后一眼,喉结滚动,低声吩咐司机:“走吧,回公司。”
车子缓缓汇入车流,驶离医院门口。
陈燃靠在后座,一边听着听筒里传来各方汇报,一边脑子里还在想着鹿野。他知道鹿野有江叙搭把手,科室里同事也都关照他,可那份放不下的心思,怎么都压不住。
他从前总觉得,钱、权力、稳定的物质,就是最好的保障。直到现在深陷这场追夫的火海,才懂得,最珍贵的东西,是当初被他弃如敝履的陪伴。
当晚,线上会议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
危机总算暂时稳住,损失控制在了可承受的范围。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灯光惨白,文件散落一桌。陈燃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打开手机,翻出相册里旧照片。照片上,鹿野靠在他身侧,眉眼弯弯。
他低声呢喃,像说给自己听:“再等等我,鹿野。”
而医院值班室里,鹿野刚刚结束夜间查房。他回到房间,拿出那个信封又看了两眼,轻轻放在桌面。
他想起护士闲聊说起陈燃整夜守候的画面,心里那点浅浅的波澜又浮上来,却依旧清晰地告诉自己,感动不等于回头。
他救得了病人,却不想再一次,冒险去修复一段早已千疮百孔的感情。
夜色深沉,两头灯火,各怀心事。
一场商业风波暂时落幕,可属于陈燃的这场火葬场,还远远没有烧到尽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