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更衣

“哎哟乖乖呀，你这个笨丫头，怎的这么不小心——”

人还没进屋，声先到了。

帘子被一把撩开，带进一股外头的凉气，炭盆里的火苗歪了歪。宋姨娘一路小跑进来，鬓边一缕头发跑松了，簪子也歪，手里还攥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帕子。樱桃慌忙往旁边让，差点带翻脚踏上的铜盆。

“幸亏我反应快。”宋姨娘一屁股坐到床沿，伸手就来摸苏软软的额头，掌心凉，“斗篷收了，鞋也刷了，赵妈妈那边我拿话堵住了。这事要叫正院那位知道，转头就告诉你父亲，到时候一五一十抖出来，脸都丢光了。我的小祖宗，往后走那池边就不能带个人？”

苏软软没吭声。额上还敷着布巾，被这一摸，滑下去半寸。

樱桃方才被她一句“停停停”喝住，这会儿正抱着布巾立在脚踏边，大气不敢出。屋里只剩炭盆里偶尔一声轻响。更漏刚过寅正，外头风刮过檐角，呜地一声。

她其实还没缓过来。脑子里那架子书、那些亮得晃眼的楼，一页一页还在往下翻，被她娘这一嗓子，才总算合上。

“娘跟你说话呢。”宋姨娘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臭丫头，回回神。怎么就掉湖里了？”

屋里灯挑得亮。苏软软侧过脸，看她娘。

宋姨娘今年三十六，谁见了都不肯信。皮肤白得透，眼角一点纹都寻不着，鬓上簪一朵绛色绒花，衬得那张脸艳得逼人。府里背后嚼舌的，说她不像个姨娘，倒像戏台上没卸妆的人。苏软软小时候爱拿镜子跟娘比，比一回泄一回气，后来索性不比了——眉眼随了七分，偏少那点说不清的味道。府里人都说，那是打小在那种地方养出来的。

当年苏丞相纳她，族里闹翻了天，说相府的门楣叫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踩塌了。老太爷摔过茶盏，太太娘家也递过话来。他一概不理，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抬进来就没再挪出去。这些年府里明面上敬着，背地里怎么说的，宋姨娘未必不知道，只是从不接这话茬。每逢正院那边摆席，她总要提前半个时辰起来梳头，衣裳挑了又挑，进门时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苏软软懂她这口气。宠不宠的，娘其实没那么上心，她要的是往后谁也别再提那三个字。

所以自打她及笄，娘的耳朵就整日支在三皇子那头。

“……我问你话呢。”宋姨娘又拍了一下，见她眼神发直，声音抬高了些，“今夜三皇子那头如何？他可许了你什么没有？”

“许了。”

“许什么了？”宋姨娘一下子凑近，帕子攥在手里，眼睛亮起来，“你倒是说全了呀。是簪子还是话？话最要紧，那些个物件值当什么，转头赏了哪个通房都不知道。他有没有提往后？有没有说接你进府是个什么章程？”

“娘。”

“你别嫌我啰嗦。”宋姨娘把被角替她掖了掖，手上不停，嘴也不停，“三皇子是什么人？贵妃娘娘的独子。贵妃娘娘在宫里多受宠，你没亲眼见着，我当年远远瞧过一回，满宫的命妇，独她一个能坐着跟皇后说话。这样的儿子，前程还用问？你可得长点心，趁这会子热乎，把他的心攥住了。男人的心一冷，比池子里的水还凉。”

“我托人往那府里递过两回话，”她压着声，像是怕隔墙有耳，“人家回得客客气气，可客气归客气，没个准信儿。你别嫌娘多事，那府里但凡有个得脸的，谁不盯着这碗饭？贵妃前儿赏下来两匹云锦，转眼就分给了底下人，你当是白赏的？是给三殿下撑脸面呢。”

她拿指头点了点女儿额头：“他跟你说句软话，你就得趁势把话往正经上引。名分这东西，不催就黄了。”

苏软软本来还昏着，被这一句一句念得回过神来。

“姨娘。”她打断，“你怎么就这么笃定三皇子能登基？”

宋姨娘的话头一断，愣了愣。

“冷宫里不是还有个七皇子么。先皇后所出。”

“你这笨丫头！”

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不重，倒把宋姨娘自己先急着了。她扭头看了眼门口，声音立时压下去：“这话也是能混说的？”

樱桃识趣，抱着铜盆退到帘子外头去了。

“七皇子。”宋姨娘从鼻子里哼出三个字，“你是说冷宫那片旧院子里那个？外头都叫他废物，你当是白叫的？”

她往床沿挪了挪，压得更低：“当年陛下厌弃皇后，人人都知道。萧家又闹出那桩不臣的事，刀兵、奏折、抄家，闹得多难看。陛下疑心重，连带着亲儿子一块儿忌惮。后来萧家倒了，皇后也没了，才算留他一条命，扔进冷宫那边养着。这么些年，连个像样的师傅都没给他请。”

“从前冷宫那边送饭的一个婆子，跟我一个院里住过。”宋姨娘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说那孩子五六岁上还规规矩矩给请安的人行礼，后来就不了，见谁都不抬头。有一年冬天炭没送足，冻得手裂了口子，也没听见他哭一声。府里谁提起来不叹两句可怜，可叹完了，该躲还是躲。”

她哼了一声：“可怜归可怜，可怜能当饭吃？”

“娘。”

“你别打岔。”宋姨娘瞪她，“这样一个人，府里哪个院肯往他跟前凑？你倒好，落一回水，脑子进水了想去巴结他。叫正院听见，明儿就有的说。”

苏软软皱了皱眉。

“事情不到最后一刻，不能妄下定义。”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着有点好笑。抬眼看见宋姨娘又要开口，赶紧把话岔了过去，由着她念叨别的，脑子里却想着那本书。

书里写七皇子，前头几十回都没几句好话。软弱、寡言、见了人先低头，谁都能踩一脚。一直翻到后头才明白，这人从头到尾是扮猪吃虎的，胆子野得很。萧家也不像外头传的败干净了，剩下那支萧家军散在西北，一个个能打，只等有人把旗子重新立起来。

书里对这些写得潦草。前头几十回只顾着写苏清枝怎么一局一局翻盘，七皇子那头呢，多半是“七殿下依言”“七殿下称是”，看着像个应声虫。直到萧家军旧部在西北重新聚起来，写书的人才像想起他，回头补了一句“其志久矣”。

苏软软那会儿翻到这儿还啧过一声：偏心也不能这么偏。

偏心的还不止这一处。写苏清枝那手医术，只说是“前世习得”，四个字打发，连跟谁学的、学了几年都不交代。写到她自己呢，倒有整回整回的篇幅，一句一句数她怎么蠢。

更要紧的是那一回。

七皇子叫人下了药，药性霸道，书里含含糊糊带过，只说他碰巧躲进了相府，偏巧叫苏清枝撞见。苏清枝几针下去把人救了回来。往后他起势、夺储、登基，头一块砖就是那夜铺的。

苏软软在心里嗤了一声。

好巧不巧。满京城那么多宅子，他偏躲进丞相府；府里那么多院子，偏撞上苏清枝；撞上也就罢了，偏她还会医。不愧是男女主。

笑到一半，笑不动了。

书里那一回，是怎么起头的来着？

庶妹落水，发热数日，此事遂罢。

再往下，写着苏清枝收拾完那个恶毒庶妹，回房路上，撞见躲进府里、药性发作的七皇子贺尘雪。

苏软软手指一紧，被角攥出一把褶。

收拾完。回房路上。

那不就是今夜么。那不就是刚才么。

她掉进湖里，被人捞起来，抬回这张床上，中间隔了不过一炷香、两炷香。外头这会儿天还没亮。而那位好姐姐，推完她，正从池边往自己院里走。

一炷香里她还在水里，下一炷香，人就该撞上了。

心口咚地一下，比方才呛水还狠。

“娘，我要更衣！”

声音冒得太急，把宋姨娘吓了一跳。

这一趟若真撞上了，可就不只是报仇了。私藏外男，还是个冷宫里的皇子，闹到父亲跟前，苏清枝的名声当场就碎，七皇子也脱不了身。往后哪还有什么萧家军、什么夺储，凤袍更轮不到她穿。三皇子那头照旧是贵妃的独子，照旧前程稳当。

她押的宝，还是能赢。

凤冠霞帔那场景又浮上来，沉甸甸的冠，帘子外头一地的人叩下去。苏软软嘴角往上翘，翘得自己都收不住，忙拿布巾掩了掩。

“闹什么闹什么！”宋姨娘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伸手把她按回被里，“大半夜更什么衣，你是落水落傻了不成？外头风还刮着呢。”

“娘，十万火急啊。”苏软软挣着坐起来，脸颊涨得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臊的，“苏清枝她私藏男人！”

宋姨娘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她声音都变了，“你怎么知道的？那丫头有这么大胆子？”

“我……”苏软软眼神一闪，话到嘴边顿了半息，“我落水前，好像瞧见苏清枝跟一个男的拉拉扯扯。”

天黑，池边没灯，她连岸上站的是谁都没看清。可这会儿哪还顾得上。等一屋子人举着灯笼把那院子围了，里头藏着谁、怎么藏的，谁还来究她这一句“好像”。结果一样，过程不打紧。

“此话当真？”宋姨娘盯着她，“你可知道乱说话的后果。”

“当真。”

宋姨娘没再问。

她慢慢眯起眼睛，把手里那块帕子叠了两折，又叠一折，指腹压得平平整整。屋里静了一息，忽地爆出一串笑，笑得檐下的灯都像晃了晃。

“好啊。哈哈哈……王氏教出来的好女儿，规矩学了一肚子，倒学会往屋里藏男人了。”她一拍床沿站起来，鬓边那朵绒花颤了颤，“这下我倒要看看，她拿什么跟我斗。”

“樱桃！”扬声喊道，“伺候你家小姐更衣，挑那件厚的，鞋要干的。”

樱桃应了一声，脚步碎碎地往箱笼那边去了。

箱笼盖一掀，樟脑味散开来。樱桃翻出那件石青刻丝的斗篷，抖了抖，又犹豫着回头：“姨娘，小姐头发还湿着……”

“拿布巾绞干，路上风一吹就得了。”宋姨娘摆手，眼睛没离开门口，“灯笼叫人先点起来，多叫两个婆子，别声张。”

这话是冲樱桃说的，笑意却还挂在她自己嘴角没下去。

宋姨娘回身替女儿拢了拢领口，手还是凉的，眼里却亮得很：“走，娘带你去瞧瞧，那丫头藏的是哪个野男人。”

苏软软把脚伸下床，地砖凉得脚心一缩。她扶着樱桃的手站起来，往镜前走了两步，顺手把鬓边那缕湿发抿到耳后。

镜里那张脸还白着，眼睛却亮。

书里可没写这一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