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水

“来人啊——三小姐落水啦！”

那一嗓子是从岸上掉下来的，隔着水，闷闷的，像裹了层棉。

苏软软想应一声。嘴刚张开，灌进来的全是湖水。三月的凉，扎得人从指尖一路缩到后颈。裙子吸饱了水，一层一层往腿上缠，她抬手去拨，指尖只捞着一把碎光。头顶那片月晃了两晃，越晃越远。

半个时辰前，她还好好儿的。

三皇子府西边那道小角门开的时候，寅时刚敲过一记。提灯的小厮要送，她没让，只把斗篷往上一拢，兜帽压到眉骨。“不必了。”声音压得低，“回去照旧说没见着我。那头的人，嘴碎。”

袖袋里还搁着半块没吃完的酥，临走前随手抓的，这会儿被体温焐得有点软。她一路走得轻，鞋底沾了露，青石板上没留下什么声响。

进自家角门更不费事。那把锁是樱桃替她抹的油，开合都不带响；门后那盏灯也留着，芯子拨得极小，只够照见脚下三级台阶。值夜的婆子几时换班、几时靠在廊柱上打盹、一盹要盹多久，她算得比府里的更漏还准，樱桃算得也不比她差。哪段回廊落着月光、哪段该贴墙根走、哪一处的狗认生，主仆两个心里各有一本账。

这事在自己院里原不用瞒。樱桃知道，宋姨娘知道。一个替她留门，一个替她把白日里的话圆住，到了正院跟前，照旧是一副什么都不晓得的模样。要防的从来只有那一头。

今夜顺得不像话。

顺到她自己都松了那口气，甚至有闲心去想些别的。三皇子送到门口时说的那句话，半真半假，没说死，可她听着受用。她想着往后若真有那么一日，正院那边的脸色该是个什么样，想着宋姨娘再不必在人前把腰弯着，想着嫡姐那副低着头绞帕子的模样。想到这儿，脚步都轻快了些。

绕过荷池就是她的院子。池边那段青石白日里刚扫过，露水浮在上头，亮得发滑。

她只当是踩着了颗石子。

脚踝一歪的那一瞬，后腰上像是被谁托了一把，又像是没有。来不及回头，人已经没了顶。

岸上那声尖叫，是这时候才炸开的。

水忽然不冷了。

梦是这时候来的，来得不讲道理，一睁眼就在里头。

起头是个极甜的梦。

梦里她还是往三皇子府上去，只是不必再走角门，不必再压兜帽，轿子停在正门前，帘子由人打起来，鬓边那支钗明晃晃戴着，谁都看得见。有孕的消息传开那日，她坐在花厅里，一屋子人的脸色一个不落收进眼底：正院那边的茶盏搁下去，搁得重了些；嫡姐低着头，帕子绞得指节发白；宋姨娘头一回把腰挺直了，替她递过的那些话、替她瞒过的那些夜，总算没白费。

她那会儿还想，慢些，都慢些，让她们多看一会儿。

再往后是登基，是凤印搁进她手里，凉而沉。她坐在帘子后头听人叩拜，嘴角的笑压都压不平。压不平就不压了，她想，凭什么要压。

偏偏这笑没能挂久。

眼前一花，帘子换了人。

向来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苏清枝，忽然抬起了头。灯底下那双眼睛亮得不像她，也不像这府里任何一个人。她看见姐姐站在图前，指着一处处说话，七皇子立在旁边听，竟一句不驳。

再一眨眼，是兵马，是败报，是三皇子府门上落了封条。

画面碎得厉害，东一片西一片，捡都捡不起来。可有几片清楚得叫人牙根发酸：她自己被拖到人前，衣裳贴着身子，肚子再也遮不住；父亲一句话没辩，当着满堂的人把官帽从头上摘下来，搁在案上，手抖得碰翻了茶；宋姨娘戳着她额角，一句一句骂不争气、压错了宝，骂到后来自己先哭了。当初点头点得最快的也是她。

满屋子的人都在看。但嫡姐也没过来说一句话，只远远站着，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苏软软在梦里气得想掀桌子。不是怕，是凭什么。凭什么那一位窝囊了十几年，忽然就什么都对了，忽然就该她坐上那把椅子。

再一睁眼，人已经站在一条极宽的街上。

楼高得望不见顶，一层压着一层，墙面亮得晃眼，偏又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砖石。地上平得不像话，一匹马也没有，方头方脑的车子却一辆接一辆跑过去，快得带风，偏生没多少声响。街边立着些亮柱子，不点灯也白晃晃的。

她攥住袖口，站在原地没敢动。

不知怎么就进了一间铺子。四壁从地到顶全是书，纸味压过来，比她屋里熏的香还冲。一群姑娘挤在架子前，衣裳古怪得很，袖子短，头发也没梳齐，可一个个兴致高得像是自家中了状元。

“我就说七皇子才是正经男主，前三章藏着不写，急死人了。”

“庶妹那一段才叫解气，活该，谁让她上辈子那么作。”

“别剧透别剧透……苏清枝重生那天回府，我反复看了三遍。”

苏软软本来还懵着，听到那几个字，脚就钉住了。

三皇子。七皇子。苏清枝。

还有一个名字，她们说得更快，笑着带过去的，像在说一件早该扔掉的东西——苏软软。

她伸手从缝里抽了一本出来。封皮四个字：嫡女归来。

纸薄，翻起来哗啦响。头一页就把一世人写完了：相府嫡女苏清枝，前世叫庶妹和未婚夫联手害死；重来一回，手撕渣男，打脸姨娘，夺回嫁妆，把庶妹踩进泥里，后来认识了七皇子，借外祖父家的势一路扶他登基，末了凤袍加身，成了皇后。

再往后翻，回目一行一行排下去，哪一日回府、哪一日撕破脸、哪一日把嫁妆一箱箱抬回来，都写得明明白白。

那庶妹也有一笔。未婚先孕，当众揭发，父亲为保她辞了官，姨娘整日指着她骂不争气、压错了宝。章节前面还添了句轻飘飘的：庶妹落水，发热数日，此事遂罢。

她往回翻了两页，有一回是专写她的。写她怎么上赶着往三皇子跟前凑，写她得了两支簪子便当是天大的许诺，写她罚一个丫头跪着，转头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字不多，句句都带笑，像是写的人一边写一边摇头。

苏软软盯着那几行，脸上有点挂不住。

爽是真爽。她险些也要跟着叫一声好。

偏那女配是她自己。

“……凭什么呀。”她先是小声嘟囔，越想越气，索性冲着那一架子书骂出声来，“我哪儿碍着你了，写书的？”

没人理她。那群姑娘还在旁边说得热闹，有一个从她身侧穿过去拿书，胳膊几乎擦着她袖子，眼睛都没抬一下。

她还想再骂，耳朵里忽然钻进另一个声音。

“小姐！小姐醒醒啊——”

一声急似一声。满架子的字跟着糊成一片，白纸黑字洇开，连“嫡女归来”四个字也化没了。

“咳……咳咳！”

湖水总算从嗓子眼里呛出来。

人一激灵，睁眼先看见银红软烟罗的帐子。屋里熏的香是熟的，炭盆烧得旺，姜汤的气味从床尾那头飘过来，冲得人鼻子发酸。她这才觉出身上已经换过衣裳，头发湿漉漉堆在肩头，被人拿布巾一遍遍按着。

“小姐可算醒了！”

樱桃一头扑到床沿，眼圈红着，话倒得比谁都快：“吓死奴婢了，哎哟我的小姐……老爷今儿不在府里，往城外庄子去了，奴婢已打发人去请宋姨娘，这就该到了。正院那边一概瞒着呢，只说小姐早些歇下了，连灯都灭了，谁也没敢惊动。斗篷奴婢收进柜底了，鞋也刷过了，赵妈妈只当小姐夜里出来看月亮……捞上来那会儿您浑身冰凉，嘴唇都是青的，奴婢手抖得攥不住被角。”

她喘了口气，声音又低下去：“姨娘那边已经得了信。打发人来问，可曾叫人瞧见。”

苏软软没答。

问的是“可曾叫人瞧见”，不是“怎么落的水”。

楼、车子、一架子一架子的书，还在脑子里晃。被她这么一吵，晃得更凶。

“停停停。”苏软软按了下额角，“你主子我听得头疼。”

樱桃立时把嘴闭了，可手还攥着布巾，一下一下替她按头发，按得小心翼翼。

苏软软往镜子里瞥了一眼。铜镜搁得远，只照见半张脸，白得有点透，眉眼还是那副从小被人夸到大的模样。她看了两眼，把眼移开了。

“姜汤搁着吧。”

“哎……小姐趁热喝一口才好，大夫说——”

“搁着。”

闭了会儿眼，她才又问：“苏清枝呢？”

“大小姐？”樱桃愣了一下，“一直在正院待着，这会儿想是歇下了。”声音忽地低下去，“……小姐，青竹那丫头，还在院里跪着呢。”

青竹。

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滚，人对上了。

苏清枝身边那个，早起失手砸了贵妃赏下来的琉璃瓶，碎得满地。当时她正要出门，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随口罚跪一日，罚完就丢到脑后，连那丫头长什么模样都没记清。

“也怪，”樱桃还在小声嘀咕，像是说给自己听，“池边天天有人扫的，值夜的也从没断过。奴婢留着门等您，本该去池边接一接的，今儿怎的偏偏就……”

苏软软没接话。

心里倒是笑了一声。

那本子写这一段，只有轻飘飘一行，谁动的手一个字没提，连句“被人推下”都懒得给。写书的人眼里，庶妹这一跤大约跟院里落了片瓦差不多，不值当多费笔墨。

可她自己得费。

池边的人今日恰巧不在。青竹恰巧跪了一整日，跪的是她罚的。她恰巧寅时独自回府，连盏灯都没带，走的是那条只有樱桃知道的路。樱桃的嘴，她信得过。后腰上那记说不清有没有的力道，这会儿也想起来了——石子硌的是脚踝，可把她送出去的那一下，在腰上。

再往前数。半月前，大小姐在老太太屋里头一回把话顶了回去，一屋子人愣着，只当她病了一场开了窍，还都说这是好事。原来那天就换了个芯子。

换了个芯子的人，头一件事不是去算计未婚夫，不是去争嫁妆，是为了个跪着的丫头，换身侍女的衣裳，在池边等她半宿。

倒也不亏是重生回来的，记仇记得这样细。

苏软软慢慢把手指从被角上松开，掌心掐出的两道印子才觉出疼。

按这个节骨眼算，整半月了。

若不是那本子递到眼前，她大约也就跟书上写的一样，烧上几日热，昏昏沉沉，醒了把青竹忘得干干净净。樱桃照旧留着那盏灯，宋姨娘照旧替她圆着话，她照旧算她的时辰，一夜一夜往角门外跑。跑到最后，跑到被人拖出来那一日。

“小姐？“樱桃怯怯的，“要不要奴婢去正院知会一声，就说……“

“不必。“

湿头发贴着颈子，凉得人清醒。苏软软把被角往上拽了拽，声音懒懒的，跟往日使性子时没什么两样：“青竹跪着，就让她跪着。明儿一早，我亲自去给姐姐请安。“

明早穿哪一身、话打哪儿起，她闭着眼已经想了个大概。

樱桃没听明白，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只觉着小姐这一觉醒来，人倒比落水前还静些。

苏软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

账记下了。不急，一笔一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