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健一心里的疑虑,并没有随着假暗号的传递彻底消散。
栽赃人手莫名失联,集镇里的眼线接连失去音讯,只有老槐树那边的青石暗号依旧按时出现,这种矛盾,让他始终放不下心。他判断,佐藤或许还在潜伏,只是黑松谷戒备森严,佐藤很难拿到核心情报;也存在另一种最坏的可能 —— 佐藤早已落网,那些消息,全是对手刻意放出的诱饵。
稳妥起见,他决定派出一支武装斥候小队,以进山狩猎、测绘地形为幌子,悄悄靠近黑松谷外围山梁,试探驻防底线。
这支斥候一共八人,都是关东军里久经山地作战的老兵,配短枪与刺刀,不带重火器,尽量弱化敌意,避免直接酿成冲突。松本反复叮嘱,只做远距离观察,不强行闯哨,一旦察觉对方有异动,立刻抽身退回。
几日之后,这支斥候小队借着晨雾掩护,从边界线悄悄摸入辽西山地,沿着山脊,慢慢朝着黑松谷东侧外围的山梁靠近。
山谷外围的明暗哨本就层层布设,还有淬训骨干轮流转岗巡查。这些人感官敏锐,对山林动静异于常人,远远就捕捉到山脊上几道潜行的身影。哨卒没有贸然鸣警,立刻把消息传回旅部。
陈虎拿到禀报,赶来见张翊:“旅长,东边山梁上来了八个带枪的日本人,打着打猎测绘的名头,一步步往我们哨圈靠近,看样子是试探虚实。”
“是松本的试探。” 张翊微微颔首,“他们不敢直接强攻,就是想看看我们警戒反应快慢、兵力强弱。明面上不能主动开火,一旦擦枪走火,日方就有借口向沈阳那边发难,说我们无故袭扰勘测人员。”
周砚秋思索着说道:“可若是放任他们靠得太近,他们就能看清我们哨卡布局、营地规模,后患不小。”
“不硬打,但是要给足震慑。” 张翊定下方略,“抽调二十名淬训骨干,轻装,不带长枪,只配短刀,全部散入东侧山梁两侧密林隐蔽埋伏。放他们走到第二道警戒线边缘,再从四面八方现身,不露杀机,只封锁退路,逼他们原路退走。”
他特意加重一句,“记住,只驱离,不伤人,更不能让他们看见谷内工坊、窥见任何异常。所有人依旧是普通山林斥候的模样,不能显露超出常理的手段。”
陈虎领命而去。
二十名骨干领受命令,迅速换上灰布短衫,借着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向预定山梁穿插。他们体魄强悍、脚步轻盈,在灌木丛里移动几乎没有声响,对张翊的命令绝对服从。在他们自己的认知里,这身本事,全是旅长那套秘传淬训熬出来的,丝毫不知道系统的存在。
晨雾慢慢散去,日头爬上山头。
八名日军斥候一边装作搜寻猎物,一边拿纸笔勾画地形,一点点向前推进。他们自认山林经验老道,一路小心观察,却完全没有察觉,两侧密林早已被人布下包围。
等他们踏入第二道警戒圈的边缘,林间忽然响起低沉的呼喝。
一道道黑影从树丛、岩石之后缓缓站起,错落分布,把前后退路尽数封死。人数不多,但是站位老练,气息沉稳,目光冷冽,无声之间压迫感扑面而来。
领头的日军斥候心头一震,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短枪,却被旁边同伴轻轻按住。他们看得明白,对方人卡在所有退路之上,若是贸然动手,转瞬就要陷入合围。
一名骨干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日语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此处是东北军驻防区域,禁止外人越界勘测狩猎,请立刻原路返回,不得再向前一步。”
日军斥候头目强压心头惊悸,开口争辩,说只是进山打猎,无意冒犯驻防地界。
“此地禁入,无关缘由。” 骨干寸步不让,“再往前,视为刺探营防。”
对峙片刻,日军斥候仔细打量面前这些拦路的士兵。他们能看出这些人不同于寻常东北军,站姿、眼神、控场的章法都不一样,可又看不出别的蹊跷,找不到可以借题发挥的由头。
对方没有亮枪,没有主动动手,只是稳稳封住前路,摆明了不允许再靠近。
头目权衡利弊,知道继续僵持只会陷入被动,不敢冒险,只能挥手示意同伴,缓缓转身,沿着山脊原路后撤,一路不敢再停留观测。
等日军斥候彻底退到边界之外,埋伏的骨干才依令分散撤回,不留任何打斗痕迹。
消息送回旅部,陈虎复述完对峙经过,感慨道:“这批弟兄沉得住气,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把人逼退,又没有落下对方可以拿来做文章的把柄。只是日本人亲眼见过他们的身手,怕是会更加忌惮。”
“忌惮是好事,能让松本更加谨慎,不敢轻易大举来犯。” 张翊淡淡说道,“但震慑只是一时,我们不能寄希望于对方知难而退。”
到了约定传讯的日子,依旧按计划派人去往老槐树摆放青石暗号,送出新一轮假情报:发现少量进山采药的外来山民,已经驱离,谷内一切如常,继续等待潜入时机。
锦州特高课。
斥候小队回去复命,把山梁上遭遇伏兵的情形如实禀报。
松本健一听完,眉头紧锁。
“只是驱离,没有动手,分寸拿捏得这样精准。” 他低声自语,“黑松谷的警戒力量,比我们预估的要强得多。那些拦路的士兵,绝非普通新兵。”
副手请示:“课长,要不要再派一批人,换个方向试探?”
“暂缓。” 松本摇了摇头,“再试探,很容易直接引爆冲突。而且老槐树的暗号还在按时传回,佐藤那边依旧是平安的信号,我们现在依旧无法断定,佐藤到底是真的潜伏,还是已经被俘。”
他沉吟片刻,缓缓调整策略:“不再派人近距离抵近探查。把斥候撤到更远的外围山头,只做远距离瞭望。另外,派人去沈阳,尝试托关系打探张翊这支集训队伍的底细,看能不能从官方文书里找到破绽。”
视线重新拉回黑松谷。
淬训依旧按固定节奏开展。
新一轮三十人送入那间对外称作秘传淬训工坊的封闭木屋。
外人只闻木门紧闭,不许任何人靠近。唯有张翊独自走入密林深处的洼地,在基地光屏前盯着各项体征,消耗矿石与电力,启动特训改造。
半个时辰之后舱门开启,二十六人淬炼成功,四人改造失败,转入后勤休养。
成功的士卒,单兵能力再上一层台阶,心底对张翊全然拥戴,只以为是淬训的功效;失败的四人,虽落下病根,依旧忠心不二,安心承担后勤杂务。
特战骨干队伍,扩充至一百六十三人。
陈虎带着他们,持续打磨山地伏击、夜间警戒、隐蔽追踪的战术,依托山谷的地形,反复推演各类突发敌情。他越来越觉得,旅长这套淬训法子神妙,不但能强体魄,还能养出这般令行禁止的心性,却永远触及不到系统与基地的秘密。
两千一百零四名初选兵员,基础训练一刻未停。射击、筑壕、班组攻防、野外宿营,日复一日打磨,夯实整支队伍的根基。
大伯张敬山的中转补给线平稳运转,粮草、伤药、铁料源源不断,分段转运进谷,表面上不留任何串联的痕迹。
周砚秋翻看着哨卡递上来的记录,向张翊禀报:“最近几日,远处山头偶尔能看见零星人影远远眺望山谷,就是松本新派的远距离瞭望哨,不敢再靠近警戒线。”
“他们现在只能远远看,看不到谷里的实情。” 张翊望向山谷深处茂密的林海,“我们借着这段难得的空档,继续加固暗哨,储备物资,稳步淬炼骨干。假暗号还能继续迷惑松本一段时间,但我们要做好准备,一旦哪天暗号失效,就是正面交锋的开始。”
山风穿过层层林木,掩住了洼地之下基地低沉的嗡鸣。
一百六十三名淬训尖刀静伏待命,两千余名士卒勤练不辍,青石暗号按时送出,持续稳住锦州那边的敌人。
松本健一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黑松谷之上,新一轮的较量,正在暗处慢慢酝酿。
(第十二章 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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